“但我们要做的,不是因噎废食,不是望而却步。”
“而是在我们看得见、管得了的时候,尽全力把它建好,把规矩立牢。然后,交给后来的人,希望他们能记得初心,能接过责任。”
“治国,归根结底,治的不是冰冷的条文,是活生生的人心,守的不是万世的基业,是代代相传的‘正道’。”
“还有一句题外话,不是做皇帝的,给太子说的,而是一个父亲,对儿子讲的。”
“我的儿子,你太畏惧你的父亲了。”
“多少年前,你的祖父穆宗皇帝,就非常畏惧他的父亲,但,那是穆宗皇帝,所求一线生机的方式。“
“你比他幸福的多了,你是嫡子,是我大明朝三代君主的第一个嫡子,你可以在放肆一些,也是无妨的。”
朱翊钧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积压了许久的块垒,都倾吐了出来。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在烛火映照下,却亮得惊人。
而最后的这番话,可是让太子朱常澍心中,有了些许异样的感觉。
多少年前,他的父亲就曾对他说过这些话。
可当时的自己,可是一句话都不敢信。
现在的自己也人到中年了。
在听到这句话,为何,不能像多年前一般,坦然受之,坦然回之呢。
朱常澍就算不承认。
可事实上,他的心,还是乱了。
停顿许久后,朱常澍躬身回道:“父皇今日教诲,儿臣……铭刻五内,永世不忘。”
“好了,话就说到这儿吧。天色真的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回去好好歇着。济老院的事,既然章程已定,就放手去做。朕……看着你呢。”
“是,儿臣告退。”朱常澍再次行礼,退后几步,这才转身,缓缓走出乾清宫……
而朱翊钧看着朱常澍离开了乾清宫,只是轻叹了一口气。
他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御椅上,背脊微微后靠,卸下了白日里端肃的帝王姿态。
烛光将他鬓角的白发照得愈发分明,脸上的皱纹在光影中也深邃如沟壑。
他闭上眼,方才与太子对话的每一幕,每一句话,都在脑海中缓缓回放。
儿子的谨慎,儿子的周全,儿子那隐藏在恭敬之下、不易察觉的紧绷……他都看得分明。
最后那句“你太畏惧你的父亲了”,他说得随意,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在太子心中激起了他渴望看到的涟漪,却也让他这个投石之人,感到一丝复杂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