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已连夜严令撤除所有“安排”,但谁知道底下人执行得如何?
会不会有哪个州县为了“表现”,又弄出什么幺蛾子?
他一边核对账目,一边忍不住透过车帘缝隙,紧张地观察着沿途景象,耳朵也竖起来,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动静。
每当朱翊钧要求停车,走下马车与农人、商贩交谈时,杨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或者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
所幸,一路南行数日,经过榆次、太谷、祁县、平遥等地,并未再出现“听风阁”那般明显的“演戏”场景。
百姓的回答有赞有弹,有关切生计的朴实诉求,也有对地方官吏的些许抱怨,虽不似茶楼中那般“完美”,却让朱翊钧听得频频点头,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杨涟暗中观察,稍稍松了口气,看来他撤令及时,底下人也不敢再妄动。
九月下旬,车队抵达晋南重镇蒲州。
这是来到了已故礼部尚书张四维的故乡了。
在此休整一日,次日便要渡过黄河,进入陕西。
渡口附近的官驿名为“蒲津驿”,地处晋陕豫三省交界,自古以来便是交通要冲,驿舍规模颇大。
因近日渡河客商众多,驿舍客房紧张。
朱翊钧一行凭着“户部核查官员”的身份文书,才在驿丞的安排下,分到了后院相对僻静的几间房。
朱翊钧住一间上房,杨涟与王慎之等几名文职人员挤在隔壁的通铺,其余护卫、车夫则分散住在前面厢房……
连日赶路,人困马乏。
晚膳是简单的驿餐,用过之后,众人便早早回房歇息。
朱翊钧毕竟年近六旬,车马劳顿,也觉疲惫,早早躺下。
然而,约莫戌时,正当万籁俱寂之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起初是些模糊的人声、脚步声,继而夹杂着女子娇媚的笑声、男子的嬉闹声、杯盘碰撞声,越来越响,竟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
朱翊钧本就睡眠不深,被这嘈杂声惊醒,微微蹙眉。
“怎么回事?这驿站夜里怎的如此喧闹?”
官驿有严格的管理制度,夜间需保持肃静,以备紧急军情传递,岂容如此放肆?
一直候着的冯权低声道:“老爷,声音是从前院东厢那边传来的。听动静,人还不少,似是在……宴饮作乐。”
这时,挤在通铺的杨涟也听到了声音,也起来了。
他最先来看的地方就是朱翊钧的住处,别打扰了天子休息,可当他刚到朱翊钧的房间外,便见朱翊钧带着冯权正往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