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北直隶大兴县。
朱翊钧负手立于海瑞的神像前,神色肃穆。神像面容清癯,目光如炬,仿佛仍在凝视着这纷扰的人世间。
祠外风雪渐起,雪花穿过天井,零星落在他的肩头。
王铮肃立在他身后三步之外,双手捧着一份厚厚的密奏。
这上面,是过去数月,锦衣卫在西北查获的关于“胡女案”及关联贪渎事项的详尽罪证、涉案人员名录,以及初步的处置建议。
密密麻麻的名字、官职、罪行。
“都在这儿了?”朱翊钧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回陛下,北镇抚司及陕西千户所汇总之主要人犯罪证、名录,俱在此册。牵涉边军将领五十七人,其中指挥使、同知、佥事等级十一人,陕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西安府及下辖州县官员两四十三人,地方豪强、牙行头目一百一十九人,另有涉事商贾、吏员等数千人人附名待查。“
“此案脉络已大致清晰,首恶、胁从、窝主、销赃者,皆有迹可循。”
朱翊钧听完汇报,只是抬头看自己的老师。
他叹了口气。
“传朕旨意:以北镇抚司指挥使提督此事,调陕西、山西临近卫所官军听用。即日起,按此名录,锁拿所有涉案人犯。”
“边军将领,就地革职拿下,严加看管,其部属由副职或朝廷另派将领暂行署理;地方官员,无论品级,即刻去冠摘印,押入按察使司大牢。”
“地方小吏,豪强商贾,抄没家产,一体擒拿。”
“要快,要准,要狠。不可走漏风声,不可引发大的骚乱。但有敢于聚众抗拒、煽动军卒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臣,遵旨!”
“还有,”朱翊钧补充道:“将这份名录,抄录一份紧要的,派人以八百里加急,送往定西城,交给麻贵。告诉他,朕的旨意已下。他那边……朕等着看结果。”
“是!”
旨意即出,如雪原惊雷。
朱翊钧敢于在西北如此大动干戈,甚至直指边军将领,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基于多重考量,有足够的底气与把握。
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的无上威望与法统压制。
朱翊钧御极四十八年,平定蒙古、经略辽东、开拓西域,武功之盛,直追太祖太宗。
以皇帝名义清理门户,对大多数并未深入参与罪恶的官兵而言,具有天然的法统和心理优势,难以生出反抗之心。
造反?
对抗谁?
对抗带给他们荣耀和战利品的皇帝?
名不正言不顺,军中主流绝不会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