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思忖片刻,还是接了起来。
高尘静的声音传出来,“来送我一程吧。”
我问:“要死了,还是要悟道了?”
高尘静大笑,道:“都不是。”
我道了声好,挂上电话,借了辆摩托,出锦官奔山城,黎明时分抵至纯阳宫门前。
时间尚早,宫门未开,我也不惊动他人,翻墙而过,寻到高尘静住处。
房间窗户大开,高尘静正坐在窗前写着什么。
我走到窗外,道:“楚红河说你伤重的快要死了,还让我来劝你去医院,我让他去找蓝少永来劝你,人到了吗?”
高尘静道:“昨晚打了个电话过来,现在已经在路上了。他到了,我就跟他回老君观。这次如果一无所得,就不会再下山了。”
我说:“李前辈安排我住的那个房间可以看到很漂亮的云瀑,你也住那里吧。”
高尘静道:“那云瀑我是从小看惯了的,但你既然这么说,我一定听劝。”
说罢,他放下笔,拿起桌上的宣纸,展开给我看。
纸上,没有岸,没有天,没有参照。
只有水。
那不是寻常水墨的渲染勾勒,而是以极浓极焦的墨,掺着些许石青与赭石,层层皴擦、反复点染出的,一片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江心水底世界。
墨色最沉处,几近漆黑,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那是江底最深的渊薮。
而在那浓黑之上,是无数道以枯笔疾扫出的灰白水纹,扭曲、旋转、冲撞、回旋,彼此纠缠又骤然分开,形成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漩涡暗影。
乍看杂乱无章,细观却能感到一股庞大无匹的、被压抑在江底深处的横向流动的巨力,正沿着某种狂暴的轨迹蓄势。
就在这片混沌激荡的水中,隐现着数道更为深浓的墨痕。
它们并非直线,也非固定形态,而是随着水势扭曲、舒张、时而凝聚如铁锥,时而扩散如爪牙,巧妙地嵌在水纹的间隙与脉络之间,借着水流的掩护,缓缓蠕动。
如龙似蛇,满是凶煞之意,似乎已经蓄势待发。
整幅画的视角极其压抑,仿佛观画者自身就沉在江底,仰视着这方险恶空间。
那水纹的每一道转折,墨痕的每一次聚散,都透着一股引而不发、却随时可能天翻地覆的极致凶险。
画意并非展示江流的浩荡,而是揭示其平静水面之下,那足以绞碎吞噬一切、并时刻准备挣脱束缚、冲天而起的狂暴本质。
看久了,甚至会觉得画纸上的墨色在流动,几乎要破纸而出,带着江底的腥气与水吼,扑面而来。
这是自然伟力中最狰狞也最真实的一面。
高尘静的声音淡淡响起,“这是当年我在大江底潜藏狩蛟时观水所得。当时只看了个一知半解。经历了与加央扎西的一战后,才稍有所得,近日雨水密集,大江日趋狂暴,忽有所悟,便把它画了下来。你看怎么样?”
我说:“潜藏爪牙,伺机化龙。他们祭的这蛟原来在这里。”
高尘静道:“地仙会被你灭了,人头蛟也被斩了,可他们的计划却没有完全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