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至罗马的山道上,一辆马车缓缓行着。
那马车瞧上去毫不起眼,车身是寻常的栗木板,漆色也旧了,好些地方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的木纹来。
车轮上沾满了泥泞,显然是从偏僻小道绕过来的。拉车的两匹马倒是膘肥体壮,可毛色灰扑扑的,混在马群里决计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车夫的打扮也寻常,一件灰褐色的粗呢斗篷,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半张晒得黝黑的脸。
他手里的鞭子松松地垂着,偶尔在空中虚晃一下,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任谁瞧见,都只当是哪家破落贵族出远门,不愿招摇,才这般藏头露尾。
可车厢里头,却是另一番天地。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那地毯织得极密,花纹繁复得跟迷宫似的,红、金、蓝三色交织,踩上去软得像是踩在云朵上。
车厢四壁都用深红色的天鹅绒包着,绒面上用银线绣着风信子的花纹,一朵一朵,攒珠琢玉般精细。
车窗垂着厚重的锦缎帘幔,帘幔上也绣着花,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线头,将十二月的寒风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靠窗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只银盘,盘子里盛着各色点心和水果。杏仁糖、蜂蜜蛋糕、还有一串紫莹莹的葡萄,那葡萄略微发皱,但依旧饱满,在这个季节能吃到葡萄可见其身份地位之高。
矮几旁立着一只铜制的小火炉,炉子里炭火烧得正旺,将整个车厢烘得暖洋洋的,与外头的天寒地冻恍如两个世界。
炉上架着一只银壶,壶嘴里袅袅地冒着热气,那是刚煮好的药茶,苦涩中透着一股子草药特有的清香。
车厢一侧,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裙,那料子是佛罗伦萨最上等的云绸,轻软得像是没有分量,可这当儿却皱巴巴的,裙摆上还沾着几点暗红的血迹。
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高盘起,用一条金色发带绾住,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只是那张脸苍白得厉害,不见半分血色。
她靠在软垫上,一双金色的眸子定定地望着面前躺着的人,眸子里头,是藏也藏不住的担忧。
不是卢克雷齐娅还能是谁?
那日从海神殿的悬崖上跃下,她带着昏迷不醒的蒲徽岚,借着水下早已安排好的接应,硬是从凯撒的眼皮子底下逃了出来。
三天了,整整三天,她们躲躲藏藏,绕开大道走小路,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追兵。
可蒲徽岚却一直没醒。
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子,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苍白得跟纸似的,眼睛紧紧闭着,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青灰的阴影。额头上缠满了白色的绷带,绷带上渗出一圈淡淡的血迹,瞧着触目惊心。
蒲徽岚不时皱一皱眉,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可声音太轻,轻得听不真切。
偶尔还会猛地抽一下身子,像是做了什么噩梦,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可过一会儿又安静下去,只剩胸口微微起伏着,证明她还活着。
卢克雷齐娅就这么看着她,一动不动,已经看了很久。
车厢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紧身衣,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短斗篷,脸上蒙着一块深灰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