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午,长安城依旧暖意融融,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全然不似腊月天气,倒像是仲春时节。
街巷间负暄闲坐的老者,三三两两,或倚墙根,或靠门墩,眯着眼念着天气反常。
然则市井间置办年货的热闹,却半分不减,依旧是人来人往,笑语喧哗。
却说那皇宫丽景门外,此时正立着一女子。
但见她身穿一件浅绿潞绸的棉裙,外罩石青刻丝灰鼠披风,一头青丝挽成慵来髻,只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通身上下,并无半分艳色,却自有一股清雅出尘之致。
那裙裳虽是棉料,裁得却极是合体,将那袅娜的身段衬得愈发纤细。冬日里这般穿法,既不张扬,又见品位,端的是一等一的好眼色。
再看那女子面容,更是秀致到了极处。两道弯弯的柳眉,不画而翠;一双盈盈的杏眼,水波荡漾,仿佛含着无限情意;鼻如凝脂,口若含丹,那一身肌肤,白腻得近乎透明,真个是“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
虽是生得这般秀气,看着倒像是个好欺负的,然那眉眼之间,却隐隐透着一股子聪慧灵秀之气,端的是一位秀外慧中的可人儿。
此女非别个,正是循旧入宫照顾太后的田甜。
她手提着个填漆食盒,里头装着几样新制的蜀地点心,缓缓行至门前。
那守门的殿前司守备将军,见是她来,忙迎上前来,拱手道:“田姑娘来了!”
田甜微微颔首,温声道:“今日可还宫禁?”
那守备将军面上现出一丝为难之色,正要答话,忽听得身后宫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着青灰袍子的小黄门,一溜烟儿跑了出来。
到了近前,先给田甜作了个揖,赔笑道:“田姑娘安好!奴才给贵人请安了!”
田甜微微侧身,并不受他的礼,只拿眼看他。
那小黄门站起身来,满脸堆笑,道:“太后这几日闹得厉害,陛下虽有恙在身,却还是惦记着,特特降下恩旨,准贵人可自由出入宫禁,随时进去照看照看。”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面小小的牙牌,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到守备将军眼前。
守备将军接过,细细验看了一番,见确实是内廷的通行令牌,上头刻着女帝的私印,便点了点头,交还那小黄门,又对田甜拱手道:“田姑娘,请!”
田甜心下微微一动,她早已不是当年初入京城那个不谙世事的蜀中小白花了。自跟了杨炯之后,帮着打理绿地营造的诸多事务,迎来送往,察言观色,于这人心世情上,可谓一日千里。
况她本是极聪明的人,梁王府又从不瞒她朝中之事,因此对这宫里的风云变幻,心里早有一本账:女帝好好的,如何忽然就病了?这宫禁森严,又如何忽然就放自己进去了?
她心中虽思绪翻涌,面上却不露半分,只浅浅一笑,对那小黄门道:“有劳公公带路。”
那小黄门忙道:“贵人客气了,这是奴才的本分!”
说着,躬身在前引路,二人便进了丽景门。
宫墙巍峨,殿宇深深。
田甜款款而行,一面走,一面似无意般问道:“公公看着面生呀,我在这皇宫也住过些时日,竟是从没见过。”
那小黄门脚步不停,回头笑道:“贵人好眼力!奴才名叫刘德顺,原是在浣衣局当差的,那地方腌臜,贵人哪里见得着?也是托了主子们的福,前些日子,上头说奴才办事还算勤谨,这才提拔上来,做了个跑腿传话的小黄门。”
田甜点点头,又问:“陛下身子一向康健,如何忽然就病了呢?”
刘德顺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贵人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朝堂上闹得那样凶,石相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陛下气得什么似的。陛下虽是天子,可终究是……是女子,心里头憋着气,回来便病倒了。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好几日了,只说是急火攻心,要好生静养。”
田甜听了,也不再多问,只将那一颗心按捺下来,开始有意无意地打量四周。
只见宫中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各司其职,脸上虽有些肃穆之色,却并无慌乱。廊庑下挂着的灯笼,已换上了崭新的,红艳艳的,透着年节的喜气。
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断断续续,倒像是哪处正在排演年节的歌舞。一切如常,同往年年关时节的皇宫,竟无半分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