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嫌那石地凉,也不嫌那泥土脏,就那么盘腿而坐,背倚着冰冷的石碑,仿佛靠着故人的肩膀。
坐定之后,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物件来,却是一个紫檀木的棋盒,盒子不大,却雕工精细,盒盖上刻着几竿修竹,竹下有一老者,正与一童子对弈。
秦三甲将棋盒放在膝上,打开盒盖,棋子黑如鸦羽,白如凝脂,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是传世之物,不知陪伴了他多少岁月。
他取出黑子,却不急着落,而是俯下身去,用那黑子,一下一下,在碑前的石板上画了起来。
那石板本是斑驳,被他用棋子划出一道一道的浅痕,横十九道,竖十九道,不多时,便画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棋盘。
那棋盘线条笔直,间距均匀,可见画这棋盘的人,于这纵横十九道上下过多少苦功。
画好棋盘,秦三甲便从棋盒中拈出黑子,一枚一枚,依次摆在棋盘之上。他摆得极慢,极认真,每一枚棋子落下,都要沉吟片刻,仿佛不是在摆棋,而是在回忆什么。
那黑白棋子,交错落下,渐渐在棋盘上形成两条巨龙,一条黑,一条白,盘踞纠缠,杀气腾腾,正是当年他与李泌那局未分胜负的“真龙棋局”。
摆到最后几枚时,秦三甲的手忽然顿住。
他拈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空,目光却越过棋盘,落在那斑驳的墓碑上。日光透过梅枝,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明明暗暗的,看不清神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当初你我师徒对弈,”秦三甲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似在自语,“在这南山之巅,下得这真龙棋局,直下了三天三夜,杀得天昏地暗,最终两败俱伤,未分胜负。”
他顿了顿,拈着棋子的手指微微颤抖。
“今日为师再摆下这局,咱们……定个胜负如何?”
话音落下,山中一片寂静。
只有那应龙湾的流水声,隐隐约约,如同回应。
秦三甲便不再言语,将那最后一枚黑子,轻轻放入棋盘。
然后,他又拈起一枚白子,放入另一个位置。
如此往复,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那棋盘之上,便已密密麻麻,摆满了棋子。黑白两条巨龙,纠缠厮杀,互相吞噬,盘面上处处是劫,处处是争,竟是个不死不休之局。
秦三甲看着这盘棋,看了许久,又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锡酒壶,拔开塞子,仰头饮了一口。
那酒是江南的芦稷烧,烈得很,入喉如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咂了咂嘴,又低头看着棋盘。
“天下本不该如此。”秦三甲喃喃道,声音含糊不清,像是说给地下的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也本不该死。”
他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轻轻转动,那黑子在日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我本不该管。”
他又饮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濡湿了花白的胡须,他也顾不得擦。
“他不该……如此欺人。”
那个“他”字,咬得极重,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也不知是说那远在金陵的梁王杨文和,还是说早已身在黄泉的先帝李乾元。
这般说着,他右手拈着黑子,便要往棋盘上落去。
可那手刚伸出一半,忽然间,背后传来一声苍老的笑声,在这寂静的山坳里,显得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