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地,自辽西峡谷间呼啸而过,挟着关外千里的寒气,直扑入锦州地界。
此时正是隆冬时节,月色虽好,那清辉洒下来,却似一层薄薄的霜,将远近山峦都镀得惨白。山道两旁枯枝瑟瑟,不时有积雪簌簌落下,更添几分萧索。
离锦州城约莫三十里处,山势渐趋陡峭,密林深处,隐隐散落着数百座大帐。
那帐篷皆是深青色,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若非今夜月色澄澈,将帐顶勾勒出淡淡轮廓,便是走近三五丈内,也难以发现这片营地。
帐外戒备极严,每隔数步便有披甲士卒执刀而立,却无一人举火,连咳嗽声都不闻。偶有巡夜者走过,也只闻靴底踏雪的簌簌轻响,随即又归于死寂。
忽而山道尽头,一骑疾驰而来。
那马浑身乌黑,四蹄翻腾,踏得雪泥飞溅,马上之人却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将面目遮得严严实实。
及至近前,来人勒马,翻身而下,动作干脆利落。
早有守营士卒迎上,那人只略略掀开斗篷一角,露出腰间一面铜牌,守卫便即躬身让路。
那人脚步不停,径直向正中一顶大帐行去,一路所过,竟无一人盘问阻拦。
行至帐前,那女子略略驻足,向帐外侍立的两个女卫点点头。女卫验看了腰牌,这才轻轻掀开厚重的毡帘。
一股暖意夹着淡淡的草药香扑面而来,与帐外凛冽寒气判若两个天地。
帐中陈设极是简陋,地上铺着一张半旧的熊皮,正中是一只炭盆,炭火烧得正红,偶尔爆出几点火星。
除此之外,便只有一张矮几、几个蒲团,角落里叠着几件寻常衣物。别无灯烛,唯有那炭火的光,将帐内映得明暗不定。
炭盆旁,却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帐门,身姿端然。虽只是坐着,那背影已显出无限风致,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虽是冬衣厚重,亦掩不住那段婀娜。
外罩一袭月白狐裘,领口微敞,露出里面藕荷色的中衣。一头青丝并未挽髻,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住,垂落在肩背之上,在炭火微光中泛着柔和的色泽。
那人正低头做着针线,十指纤纤,捏着一枚细针,正细细缝制一件袍子。
那袍子已成了大半,是男子样式,青色的绸面,里衬是上好的灰鼠皮,针脚细密匀称,每一针都走得极认真。
火光映在她侧脸上,那轮廓便一一分明起来,真真是‘明眸善睐秋波荧,澹眉晓望春山缈’,别具一番端雅之气。
虽是低垂着眼,专心于手中活计,那通身的气派,已让人移不开目光。
不是金国大长公主、杨家少夫人完颜菖蒲,更是何人?
那女子见状,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封书信,低声道:“少夫人!少爷来信了。因这些日子商队都被调配去运送军械,路上耽搁了些,这信是少爷在岳阳时写的,如今才到。”
完颜菖蒲手上针线微微一顿,随即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