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匠人用小刀刮下一块船体表面的黑色涂层,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捻了捻。
“这油熬制的手法也绝了!”
“里面不知掺了什么,韧得像牛皮,腥气也特别重,绝不是我们用的普通桐油加石粉能比的。”
“这层油膜,才是真正扛风浪,耐盐蚀的宝贝!”
崔民干放下了捂鼻子的帕子,脸色比那帕子还白。
他挥挥手,示意匠人们继续拆解研究,自己则和崔佑走到一旁码头的阴凉处。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
“一步错,步步错。”
崔民干的声音干涩。
“我们以为挖来几个大匠就能掌握造船精髓,现在看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竹叶轩……柳叶……他把真正要命的东西,都藏在这些我们看不见,想不到的细节里。”
“龙骨选材,阴干火候,特制胶料,秘方桐油……哪一个环节都是拿真金白银和无数失败堆出来的经验,我们连门槛都没摸到!”
崔佑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腐朽的木屑纷飞。
“可恨!花大价钱买来的这两艘废船,还是他们淘汰下来不要的破烂!”
“就这破烂,都比我们倾尽全力造的新船强百倍!”
“柳叶这厮,是算准了我们会走这一步,故意用这些破烂来羞辱我们,让我们看清楚差距!”
他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被彻底看穿,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力感。
“羞辱?”
崔民干苦笑一声,带着深深的疲惫。
“他倒未必有这份闲心,这更像是……一种宣告。”
“他在告诉我们,航海这条路,他柳叶铺好了路基,定好了规则。”
“想玩可以,按他的规矩来,或者……永远跟在后面吃灰。”
他看着远处海面上隐约可见的,属于柳家和冯家的崭新船帆,眼神复杂。
两人沉默了很久,只有海浪声和远处匠人们敲打拆卸的叮当声。
“那……我们还造吗?”
崔佑的声音低了下去。
家族这次损失太惨重了,子弟,银钱,声望……几乎把他们带来岭南的老底都掏空了。
崔民干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那海水的颜色深邃莫测。
“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