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中拿着一块柔软的兽皮,正细细擦拭剑身,动作轻柔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角落悬着一盏以萤石碎末制成的简易小灯,幽绿微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也照亮周围残破的书架和散落一地的古籍残页——这毕竟曾是一间书楼。
绾绾放轻脚步,走到一根歪斜的梁柱旁,默默看了片刻。彩儿的专注,与方才那凶险的心魔交锋,恍如两个世界。
“彩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有些突兀。
彩儿动作一顿,抬头看来,见是绾绾,连忙放下剑欲起身行礼。
“不必。”绾绾手虚按,走到她对面,倚着冰凉潮湿的砖墙,目光落在漆黑的剑身上,“若有一日,我行事与以往……有所不同。”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或更显偏激,或……连你也觉陌生,你当如何?”
问题来得突兀,甚至有些没头没脑。彩儿擦拭剑身的指尖微微收紧。她低头,看着膝上的阴魂剑,剑身倒映着萤石幽光,也模糊映出她自己的眉眼。
沉默在废墟中蔓延,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和更远处安置点模糊的声响。
片刻,彩儿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望向绾绾,声音恭敬却清晰:“彩儿只知跟随主人。主人之所向,便是彩儿剑锋所指。”
这个回答,不出绾绾所料。彩儿的忠诚,历经考验,毋庸置疑。
但彩儿并未停下。她略一迟疑,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洛水真解》有云,‘至柔之水,亦能涤秽清心’。彩儿愚钝,修行浅薄,只愿所学所悟,于主人有……涓埃之助。”
言罢,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擦拭剑身,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绾绾却怔住了。
“至柔之水,亦能涤秽清心……”她心中默念这句《洛水真解》中的箴言。彩儿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说出来,其意不言自明。
她是在委婉地提醒,也是在含蓄地表达她的担忧与支持。她察觉到了主人近日心绪不宁、气息微杂,但她不敢、也不能直言指摘。只能以这近乎隐语的方式,提醒主人守住心湖清明,并表示她会一直在这里,以她所能,提供哪怕微薄的帮助。
这个沉默寡言、总是低眉顺目的侍女,心思竟如此细腻。
绾绾深深看了彩儿一眼。幽光中,彩儿的神情依旧平静恭顺,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但绾绾知道,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又蕴含多深的关切。
心中某处,似有一丝极细微的暖流滑过,如同坚冰缝隙里渗入的一滴水。但很快,这丝微暖便被更庞大的冰冷覆盖——前路的凶险、体内的隐患、强敌的威胁、同门的倾轧……温情与软弱,在魔道之中,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走向空间内侧那处以破碎屏风简单隔出的“休憩处”。
在掀开破损布幔的刹那,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背对着彩儿,极轻地说了一句:“剑,擦亮些。或许很快要用。”
随即,布幔落下。
断石上,彩儿擦拭剑身的动作微微一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擦得更认真了,指尖水灵之气悄然流转,浸润剑身,那阴魂木上的暗红纹路,似乎也因此明亮了半分,与周遭废墟的死寂形成了微妙对比。
布幔之后,绾绾并未休息。
她在铺着简单兽皮的断砖上盘膝坐下,双眸微阖,神识却如一张无形巨网,悄然铺开,精准地锁定安置点核心处那间最大的草棚——袁青诀的居所。
透过残破的窗隙,她能“看”到草棚内聚集的数人,能“听”到他们压低嗓音的商议。当袁青诀拿出那些罗盘碎片和预言残页,说出“郯城之劫,源头或许便在北方”时,绾绾嘴角勾起一抹预料之中的冷笑。
“终于要动了么……”她心中默念。
她早料到袁青诀不会困守郯城。那些线索就像鱼饵,必然会引着这条鱼儿往北游去。长白山、地脉异动、龙脉气运……这些连她都感到兴趣的隐秘,更别说张玄那个一心“入世修行”的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