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马尔继续说:「亚历山大灯塔中储存着大量的油脂,原本一部分油脂是要被运到最上方,倾入灯塔的火盆里用作夜间照明的灯油。
但那时拜占庭人的金帆船正在海上出现,阿尤卜大人担心是敌人来袭,於是便叫他们不要继续将油桶吊往上层,而是继续留在底层的房间里。
他们凭藉着这些油脂又与敌人战斗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第二天的夜晚来临,更多的敌人到来了,他们占领了整个亚历山大,如同蚁群冲向糖球一般将亚历山大灯塔紧紧地裹住。
後来我们的苏丹萨拉丁审讯了一个拜占庭贵族。
他说,苏丹的父亲简直就如同一只衰老但勇武的狮子一般,顽强战斗到了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们沿着灯塔的斜坡一步步地後退,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他也衣衫褴褛,头发蓬乱一一他甚至来不及穿上甲胄,但被他的眼睛注视着的敌人没有一个敢於上前。
他在口中诵念着真主的圣名,又向曾经给过他启示的先知祈祷,求他赐予自己勇气。
我们以为他所需要的勇气是面对敌人,却不知他所需要的勇气是为了能够让自己更好地面对人人畏惧的死亡,我们一起把他逼到最高处。他依靠着石柱又连续杀死了好几个人,终於,有一个人举着长矛,刺伤了他的肩膀。
他让那个人打下了灯塔,然後他望向我们,又望向石柱之外,下面就是数百尺的高空,只有风和虚无的空气,一旦跌下去,必定粉身碎骨。」
「他跳下去了吗?」
「不,没有,那个贵族说……他跳进了那个火盆中,叛乱发生的时候是在深夜,後来因为城中的变乱,火盆并未被熄灭,里面的油脂劈劈剥剥地爆裂着,满是灼热的气流和火焰,谁也没想到一一他纵身一跃,一瞬间,他的周身都被火焰包裹住了,他却一声不吭,一刹那间,他就成为了那些火焰的一部分,明亮、滚烫而又可怕的一部分。
而他身边仅存的两个侍从,一看到他们的主人如此做了,他们也紧跟着跳了下去。
那个拜占庭贵族一直申诉说,他并没有想要杀死这个老人,他们只想擒住他,而後将他作为筹码来和萨拉丁谈判,但他们实在低估了阿尤卜大人,他能够教出如苏丹萨拉丁这样的人物,就不会是一个思前虑後的普通人。」
听到这里就连塞萨尔也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阿尤卜已经八十多岁了,他原本可以在一个乾净而又舒适的房间中,在亲人的环绕下,静静地度过人生的最後一刻,现今他却不得不做出这样的抉择一一赛义夫丁同样是自焚而死,他这样做,是因为他无法承受第二次失败的耻辱。
而萨拉丁的父亲如此做,却是出於爱,他对儿子以及对於这个崭新的王朝的爱,他不愿意成为儿子的拖累,更不愿意让他的儿子为他做出牺牲。
他知道萨拉丁必然会做出牺牲的,无论是出於真实的感情,还是出於对先知教诲的尊重,他甚至没有直接跳下灯塔担心他的躯体依然会成为被用来交易的「东西」,他将自己投入了火盆之中。
等萨拉丁回到埃及,将亚历山大夺回之後,也只能哭泣着用白色的亚麻布将火盆中的焦黑油脂包裹起来。
他不曾见到他父亲的最後一面,也无法将他完整的收敛起来。
「只是驱逐吗?我说,那些拜占庭人和以撒人?」
塞萨尔问道。
卡马尔摇摇头,「他杀死了所有不曾逃走的拜占庭人和以撒人。最後,他为他的父亲阿尤卜举行了非常简单但庄重的葬礼,为他净体,念诵经文和祷告。
之後他又七天之内为阿尤卜大人施舍众人,尤其是那些在叛乱时遭遇到残害的民众。
而後他召集了所有的人,询问他们他的父亲是否曾经欠过他们的钱。」
这也是每个撒拉逊人在死後,不,应该说在死前所做的事情。
一般来说,在他们得以安然离开人世之前,他们就会召集起各方的人来,询问他们,自己是否还有在人世间欠下的债务不曾偿还,这样他才能够毫无妨碍的升上天堂。
但有些时候总会有些意外,像是沉船、战死、急病……或者是如萨拉丁的父亲阿尤卜所遭遇到的这种不幸,他生前没有做的事情,就要由他的儿子来做。
萨拉丁仔细地询问了每个人,确认他的父亲不曾欠过任何一个人的债,人们都说,苏丹的父亲从未欠过任何人的债,相反的,他倒是经常借钱和货物给别人。
别人欠他的债,他总是让人不用着急,慢慢偿还,如果欠债的人确实遇到了什麽无法解决的事情,他总是酌情消减,或是索性完全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