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粗略扫了一眼,头版都是密密麻麻的方块字,还配了一幅版画。
仅这四份报纸,大明半年就发行了上千套!
他不是没见过书。
里斯本大学里收藏的羊皮纸书籍和纸本书籍,加起来也有一两千册。
但那是佛郎机两三百年积累的总和。
而眼前这些,只是大明半年的报纸发行量,而且这些报纸是发行给大明上下所有人看的。
「元公使,」费尔南多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些报纸————在京师,这种报纸平日有多少种?」
「不算各地的小报,」元嘉树随口答道,「光是在京师公开发行的,就是这四种,四大报各有侧重,《乐府新报》刊载朝廷政令,《新乐府报》偏重於地方改革新闻,《商报》报导商情和行会消息,《江左雅刊》比较保守,主要是传统士大夫爱看。」
费尔南多虽然能说中文,但是看不懂汉字,他又问道:「也就是说,大明朝廷的重要政令,都会刊登在报纸上,让大明所有人都知晓?」
元嘉树点头说道:「这个当然,朝廷的政令,不就是给天下人看的吗?
费尔南多惊讶地说道:「这不合理吧?
元嘉树说道:「哪里不合理?」
费尔南多说道:「普通商人知道太多,他们就会钻政令的空子。」
元嘉树摇头说道:「错了,正因为公开,才没人敢乱来。税吏按报纸上的条文徵收,商人按条文缴纳。
若有争议,双方都可以拿出报纸对质。这才是公平。」
费尔南多又问道:「那若是政令有误呢?公开了岂不难以收回?」
元嘉树说道:「正因公开,政令出台前才要反覆推敲。去年户部曾拟调整粮价,草案在《乐府新报》上公示七日,各地商会上书指出三处疏漏,户部据此修改後才正式颁行。」
「若关起门来决策,这些疏漏就要等执行时才会暴露。」
费尔南多沉吟片刻,又问道:「百姓真能看懂这些政令?」
元嘉树说道:「坊间有专门的说报人,茶楼酒肆每日宣读报纸内容。重要政令还会印成白话告示张贴。」
「再者,百姓虽未必深究条文,但知晓朝廷要做什麽,心里便有底。去年朝廷在河西设县,报纸连发五期详解缘由,河西百姓配合迁徙,无人作乱。」
费尔南多仍摇头:「我国枢机院议事,从来秘而不宣。若事事公开,贵族们必争吵不休。」
元嘉树正色说道:「贵国的问题正在於此。政令秘而不宣,执行时便全靠贵族自行解释。」
「同一道政令,在里斯本是一个样,到了波尔图又是另一个样。时间一长,中央权威何在?百姓信服何在?」
他拿起另一份报纸:「你看这篇,报导四川修铁路的争议。赞成与反对的意见都刊出来,百姓自会判断。最後朝廷采纳修铁路之议,因为报纸上的争论让更多人明白了铁路之利。」
费尔南多沉默。元嘉树最後说道:「政令不是私产,而是公器。公器就要在阳光下运作,百姓知晓,才能监督;百姓理解,才能推行。这是我大明治政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