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会本就久居陈凡的光环阴影之下。
当初大比,陈凡独占鳌头,他屈居榜眼,往日朝中诸事,风头全被陈凡一人占尽,他心中早就积下不少郁气。
如今看见昔日压自己一头的状元贬为检讨,心底那点不平尽数翻涌上来。
惠士奇往黄会身侧靠了靠,低笑一声,开口声音不大,缺刻意叫陈凡能够听见:“听闻咱们陈检讨,前些日子花银子,西郊买下一座唤作馒头山的荒山,打算在那边置办弘毅塾的别院,准备开山讲学?”
黄会闻言哈哈大笑,折扇“啪”地一声合拢在掌心:“馒头山?那地方我略有耳闻。那光秃秃一片石山,平日里羊比人多,荒草漫坡,连像样的官道都通不到近处。京畿之内,世家子弟、饱学儒生数不胜数,多少名师大儒身居城内书院。谁会不辞车马劳顿,跑到那荒山野岭之中,跑去听一个被贬谪的检讨讲学?”
惠士奇连连点头,眉眼间满是戏谑道:“依我看啊,等到别院收拾妥当,那里也只能看见山间鸟兽,怕是一个登门求学的士子都招揽不到。到时候,只怕要沦为全京师士林的一桩笑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嘲弄之意毫不掩饰,廊下不少庶吉士听见,也跟着低声哄笑。
陈凡脚步顿了一瞬,却没有回头争辩,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靴履声响,翰林院掌院学士邓廷瓒,身着二品锦袍,面色沉肃,由两名属官陪同而来。
院中谈笑的众人当即收敛嬉笑,纷纷垂首立在两旁。
邓廷瓒目光落到陈凡身上,没有半分体恤,声调平板冷硬,当众便开口训诫。
“陈检讨。”
陈凡停下脚步,回身规规矩矩行礼:“下官在。”
“你如今虽仍隶翰林院,然身遭贬谪,乃是朝廷薄惩。”邓廷瓒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苛责,“入馆之后,你便当恪守本分,一心馆务。史馆校勘、典籍誊抄,皆是检讨分内之责,需得一丝不苟,不得敷衍搪塞。”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陈凡,句句敲打:“太后懿旨,令你留京听用,非宣召不得擅离。翰林院亦有规矩,当逐日到馆点卯值守,不得借故擅离职守。什么山野别院,讲学授徒之类的心思,你最好收起来。现职词臣私聚生徒,本就犯朝廷忌讳。倘若被人抓住把柄,再生出是非,莫怪本掌院不留情面,直接据实上奏。”
这番话当着满堂翰林、庶吉士的面讲出,无异于当众折辱。
周遭一片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钉在陈凡身上,等着看这位落难状元窘迫难堪的模样。
“人世荣辱,本就如朝露。昔日身居高位,众人交口称誉;今日遭逢贬谪,旁人便闲话相加,此亦是世之常态,便是翰林院这等清贵这地,亦不能免俗啊!”
陈凡妆模作样的四处看了看,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荒山也罢,灵秀之地也罢,不过是一处容身读书之所。能否招来士子,不在山之繁华,而在学问可否有益于后学。京中名师遍地是实,可世间求学之人,未必都要挤在像和靖书院那般的市井朱门之内。”
说到这,他微微一笑,对惠士奇道:“惠侍读,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惠士奇闻言也不生气,“哈哈”一笑道:“陈检讨天生长了一副伶牙俐齿,难怪能在太后面前全身而退。”
陈凡也笑了:“伶牙俐齿可保不住身家性命。”
他语气平缓,目光扫过黄会、惠士奇二人,又缓缓掠过廊下一众围观的词臣,“当初出使朝鲜,面对彼国君臣诘难,靠的也不是口舌,是胸中的义理,是实实在在的学问。今日我在此争辩输赢,不过是口舌之快,于学问于事功,半分益处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