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初刻,天色已经全黑了。
景州城西,一条偏僻幽暗的巷子里,寒风在巷道里穿梭,发出呜呜的声响,巷子两侧的民居大多已经熄了灯,两旁的铺子也关了门,只剩下几盏破旧的灯笼在屋檐下摇,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澹台望和那名亲信书吏,借着夜色的掩护,一前一后悄无声息的走进巷子。
“大人,前面就是了。”
书吏压低声音,指了指巷子尽头。
那是一家门面极不起眼的铺子,铺子上方挂着一块有些年头的木匾,上面写着“广益号”三个字,铺子门口挂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灯光摇摇晃晃,门板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腊肉和成串的蒜头。
澹台望示意书吏在门外巷口望风,自己走到门口,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门里没有动静,澹台望又敲了两下。
这次,门里传来干涩的摩擦声,门板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张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的脸从缝隙里探出来,男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短打,袖口挽起,眼神透着市井的精明。
“关门了,明日再来。”男人声音懒洋洋的,说着就要把门关上。
澹台望伸手挡住门板,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男人的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吐出了六个字。
“安北王,苏承锦。”
男人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爆射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光芒,他抬起头,借着昏暗的灯光,上上下下打量了澹台望三息,然后,门被彻底拉开了。
“进来。”
澹台望转头对书吏交代了一句“等我”,便跨进门槛。
男人从门后摘下一块写着“打烊”的木牌,挂在门缝处,反手将两扇木门重重合拢。
铺子里的空间不大,靠墙打着几排木架子,上面堆满了油盐酱醋、粗布麻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花椒和陈年老醋混合的味道,柜台后面点着一盏小油灯,照亮了方圆一丈的地方。
男人走到柜台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短打,随后转过身,走到澹台望面前,双手抱拳,身子深深的弯了下去,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礼节。
“在下青萍司,景州萍茎,代号青莎,奉王爷之命,在景州等您很久了。”
澹台望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但他很快压下情绪,微微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会来?”
青莎直起身子,笑了笑。
“王爷离开景州之前,就交代过,澹台知府早晚会来找我,今日下午陈家庄园外发生的事,青萍司已经知晓了,陈家纠集私兵,公然抗拒朝廷政令,景州局势已如烈火烹油。”
青莎走到柜台后,从下面取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是一壶酒和两只杯子。
“知府大人,请坐。”
澹台望走到柜台前坐下,青莎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到澹台望面前。
“知府大人是不是打算离开景州?”青莎的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王爷走的时候交代过,若是景州局势糜烂,危及您的性命,青萍司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您安全撤离,如若离开,今日便可行动。”
青莎从一个隐秘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包袱,放在柜台上。
“这里面是通关文牒、路引、盘缠,还有两套伪装的行头,在下已经准备好了三条路线,一条走北门出城,绕过陈家庄园,直奔胶州,一条走东门,绕道卞州,再转道滨州,还有一条,走水路,从城南码头上船,顺流而下。”
青莎将包袱推到澹台望面前,语气干脆利落。
“知府大人,您选哪条?”
澹台望看着柜台上的那个包袱,只要拿起这个包袱,他就可以彻底摆脱景州这个烂摊子,不用面对陈家的六十个护院,不用面对那七家虎视眈眈的大户,更不用面对朝廷可能降下的问责,关北有赏识他的安北王,有与他志同道合的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