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姑娘,你不懂,当年在大皇子府,我是为了报答活命之情,那是还债,债还完了,原本在大火里就该死了。”
“是我自己太过贪心,到了关北,看到了殿下在戌城风雪里跟士卒同吃一锅饭,看到了十万流民在关北有了自己的田地屋舍,看到了敷文书院里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孩子也能捧起圣贤书,心里头生了贪念。”
“我想要亲眼看着殿下收复胶州故土,想要看着殿下把安北军的旗帜插上狼纥山,想要看看这烂透了的大梁天下,能不能在他手里换一副新气象。”
“是我自己贪恋这人世间的盛景,这才在酉州城头用了这酷烈法子,给自己硬留了一线生机,不然,一年前,我便已经死在酉州城头了,又哪有今日还能坐在这儿,听萧姑娘训话的福分?”
屋子里寂静无声,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到了尽头,悄无声息的塌下去一块,溅起几星暗红的火苗。
萧染站在原地,听着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狠绝的话。
她当然清楚,眼前这个人,看着温润,连对一个煎药的小书童说话都轻声细语,可他的骨子里,却比那些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悍卒还要狠绝。
他对别人慈悲,唯独对自己残忍到了极点。
萧染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子戾气与委屈,在对上他那双清澈见底的墨眸时,竟奇异的平息了下来。
她弯下腰,把刚才踢翻的绣墩重新扶起来,再一次端端正正的坐回了他身边。
这一次,她的声音放的极轻,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讨好与小心翼翼。
“那……那既然当时救回来了,如今又回了京城,总是好的。”
“温太医医术高超,被誉为杏林第一人,有他在你身边日夜调理,想必定能将你这身寒毒彻底治好,你……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才是。”
上官白秀转过头,静静的看着她。
看着她明明眼尾还红着,却强行挤出一副笃定神色来安慰自己的笨拙模样,轻轻笑了笑。
“萧姑娘,老话说久病成医,我自己的身体到了什么地步,我心里有数,温清和心里也有数。”
“姑娘是个直爽人,便莫要用这些场面话来宽慰于我了。”
萧染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猛的收紧,死死咬着下唇,原本天生偏红的唇瓣被咬出一排深深的白印子,过了许久,才松开齿关,声音轻的微不可闻。
“还有多久?”
上官白秀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没有散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清楚。”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的看着头顶的承尘木梁。
“我服的毒本是前朝禁药,药性霸道,能保住心脉不绝已是侥幸,当年温清和在戌城救醒我时,曾断定我折损十年阳寿,若能从此在暖阁中静养,不劳心,不伤神,或许还能有十几年可活。”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拢在狐裘里的双手,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关北草创,诸事繁杂,这一年跟着殿下东奔西走,实在做不到清心寡欲,近来入冬之后,这体内寒毒发作的症候越发频繁,如今这具身子骨,已经譬如枯灯。”
“两年?也可能运气好些,撑个三五年。”
他的语气太过于平淡,显得那两三年,三五年不是他自己的性命,而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旅程。
“不过仔细算来,两三年也好,三五年也罢,到了那个时候,南地平定,朝局廓清,天下大势想必也已经彻底定下来了,我能亲眼看到那一幕,这辈子,也就无甚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