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控马的姿态与射箭之法,还有领头将领呼喝传令时夹杂的古怪音节……穆震与军中几位早年走过西域商道的老卒反复核对过。”
“那根本不是什么南地世家豢养的私兵,也不是定宁军裁撤下来的散兵游勇。”
“那些人,十有八九,是西域瀚阤国的精锐骑军。”
风雪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苏承锦的大氅下摆上。
百里炎站在苏承锦身侧,听到西域瀚阤国五个字时,原本平静的瞳孔也是露出些许意外之色。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但他那双眸子里,却没有穆淑英预想中的震惊或是骇然,只有一片平静。
穆淑英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细微表情,继续低声说道。
“瀚阤国远在西域万里之外,与我大梁之间,隔着茫茫戈壁,更隔着赵楼镇守了二十多年的陇西防线。”
“数千名全副武装的瀚阤精锐骑军,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越过陇西雄关,穿过数千里疆域,成建制的出现在南地烬州腹地的?”
“方才在点将台上,我已经拿这话当面试探过赵楼那个老狐狸,他矢口否认,推说是底下士卒以讹传讹。”
“崇王殿下刚刚在草原上建功,又统御十万安北铁骑,论起对异族骑军的眼力与知晓,这满朝文武无人能出殿下之右,殿下布局南地良久,不知对这支突然冒出来的瀚阤骑军,知晓多少?对此局,又有何高见?”
话音落下,穆淑英静静的站在风雪里,等待着苏承锦的回答。
这一手,既是实打实的投桃报李,也是在临行前,对这位深不可测的崇王殿下做最后一次摸底。
穆淑英想知道,南地这潭黑不见底的浑水,苏承锦看清了几分,更想知道,这位表面上无兵无权,被太子死死压制的行营宗正,手里头还藏着什么样的底牌。
苏承锦迎着穆淑英审视的目光,突然又笑了起来,先前那点凝重烟消云散,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散随意的模样。
“穆帅太高看本王了。”
苏承锦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本王在关北打的是草原上的大鬼国,离西域瀚阤国那可是十万八千里远,连瀚阤人长什么鼻子眼睛都没见过,哪来的什么高见?”
“至于穆震信里说的那些弓骑兵,战场上嘛,兵不厌诈,真真假假的事儿多了去了,许是南地哪家大户重金请了几个西域来的胡人武师教出来的徒弟,又许是故意学了异族的路数来唬人的,在没有亲眼见到活人,扒下他们的甲胄查验清楚之前,一切皆无定数。”
苏承锦拍了拍袖口上的雪沫子,语气诚恳无比。
“眼下咱们连樊梁城的地界都还没出呢,在这儿凭空猜测妄下结论,除了徒增烦扰,乱了自家军心之外,并无半点益处。”
“天冷风大,本王回府里还有私事要料理,就不耽搁穆帅去城西大营点兵了。”
说完,苏承锦对着穆淑英拱了拱手,竟是半点接话茬深入商讨的意思都没有,转身就要走。
穆淑英眉头一蹙,下意识的追问了一句。
“殿下这是不信穆某的判断?”
苏承锦脚步停下,侧过半张脸看向她,嘴角带着笑意。
“穆帅统兵多年,穆震亦是沙场宿将,你们姐弟二人的领兵眼力,本王自然是信的过的。”
“只不过,信与不信是一回事,做不做的出决断是另一回事。”
苏承锦转头望向南方那片被风雪笼罩的苍茫天地,声音轻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