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泽宁快死了,他明显察觉到自己的生命快走到了尽头。
三天没吃东西,再加上寒冷的天气里着了凉,浑身发着高烧,在这荒无人烟的山神庙孤苦无援,四周皆是善恶不明的敌人。
他已支撑不住了。
奋力地睁开眼,刘泽宁撑着身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满脸不甘地站在山神像的供桌前,供桌上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刘泽宁以指为笔,在灰尘里奋笔疾书。
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毫无意义,灰尘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吹散,而他在灰尘里留下的最后遗书,也会随之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但他仍然要做。
他要把应天府的情况写下来,官员贪腐,豪强跋扈,地主侵地,民不聊生。
官员的名字,地主的名字,民变爆发的真相……
小小一张供桌,根本容不下他临死前留给朝廷的最后一份忠诚。
供桌容不下这些字迹,刘泽宁奋力搬起香炉,将炉里的香灰均匀地洒在地上,然后以指为笔继续书写。
垂头书写时,眼里的泪水滴落在地上,与香灰混杂成堆,犹如满腔忠胆融入每一个字句里。
一阵寒风吹拂进来,地上写好的字却被吹散了几个,以至于变得模糊不清,刘泽宁下意识将整个身躯护在刚写完的字迹上。
这种毫无意义的举动,却显得那么的认真执拗,像火光中逆行的傻子,傻得可爱可敬。
最后刘泽宁终于没了力气,身体发着高烧,温度越来越高,一封遗书终究没能写完,便无力地瘫倒在地上,仰头看着面前高高在上的山神像。
山神沉默,人间的悲喜善恶,仿佛只是一缕尘烟。
刘泽宁与山神像的眼睛久久对视,许久后,刘泽宁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
苍生如刍狗,神灵定不了善恶。
既然指望不了神灵,那么,这世间的公道便由我这个凡人来交代吧。
意识渐渐模糊,一缕忠魂即将陷入永寂之时,刘泽宁朦朦胧胧听到山神庙外传来几道人声。
“这破庙不知废弃多久了,会有人躲在这里?”声音很粗犷,不用看脸都知道,定是个魁梧粗糙的大汉。
又有一道清冷淡漠的女声传来:“先搜一搜,若没发现他,咱们便去下一个地方。”
“下邑县已乱,他独自一人根本跑不出去,应该就在附近方圆不远,除非他真的死在乱民的拳脚下。”
那道粗犷的汉子声音又道:“咱们去事发的村子看过,满地的禁军和村民的尸首,至少两三百具,可见事发时双方拼杀多么惨烈,他能在如此惨烈的拼杀中活下来,还能逃出去?”
“这……有点不合理吧?”
女声已经有点不耐烦了:“要不咱们放弃搜寻他的下落,转头回汴京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