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是信的。她来告状,是因为她还信这世上有个讲道理的地方,有个能给她做主的人。
我判她赢的那一天,她信了。
改判之后,她不信了。
她跪在那儿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问:你不是判我赢了吗。
我那时候,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是判她赢了。可我护不住那个赢。我一个小小的滏阳尉,我的判词,上头一句话就推翻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她没要那几亩田了。她知道,要不回来了。
她走的时候,背是驼的。
她来的时候,背不驼。
那年冬天,我辞了官。
没跟任何人商量。我把官印往案上一放,写了一封辞呈,收拾了行李,雇了一辆车,走了。
我辞官,不全是为了我自己不愿意变成那个胖县令。
也是为了那个寡妇,驼下去的背。
我护不住她。
我在滏阳,连一个寡妇的几亩田都护不住。
我读了那么多年书,懂律令,懂《五经》,到头来,连一个受欺负的寡妇都护不住。
我留在那儿,还有什么意思。
我要走。
我那时候想,我要去找一个地方。一个我的判词能立得住的地方。一个律令不是死的地方。一个能护住那个寡妇的背的地方。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儿。
我找了很多年。
等我找到的时候,那个寡妇,早就不知道在哪儿了。
走的那天,又是落叶。来的时候是落叶,走的时候也是落叶。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县令听说我要走,来送我。他大概觉得我是嫌官小,是闹脾气。
“克明,再忍忍,过两年,我保你升迁。”
我对他拱了拱手。
“多谢县令。”
我没说别的。
那时候我已经懂了一件事。有些话,说了没用。这个胖县令,他不是不知道律令该被遵守。他知道。他只是不在乎了。一个不在乎的人,你跟他说再多道理,都是对牛弹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