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眼睛里有水光。
“克明,你是个做大事的人。”她说,“我,耽误你了。”
我那时候,眼睛热了。
“你没耽误我。”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很虚弱。
“等天下安生了,你会有大出息的。”她说,“可惜,我看不到了。”
说完这句,她闭上了眼。
手,在我掌心里,慢慢地松了。
跟爹临走时一样。
我守着她,守了一夜。
我没有哭,那时候已经学会了不哭。
娘走的时候,我没哭,兄长没的时候,我没哭,爹走的时候,我没哭。
我那口子走的时候,我还是没哭。
我只是握着她那只凉了的手,握了一夜。
后来,天下真的安生了。
我真的有了大出息。
我做了尚书右仆射。我把那个寡妇的几亩田那样的事,一件一件纠正过来。我把我爹信的那些东西,立回来了。
我有了她说的那个大出息。
可她,没看到。
她说得对。
她,看不到了。
我这一辈子,对不起的人不多。
她,是一个。
我忙着做大事的时候,没能好好地陪她坐一坐。像她陪我坐着那样。
等我想好好陪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我躺在这张床上,想起她。想起她陪我在院子里坐着,坐到天黑,起身去做饭的背影。
我想,等我到了下头,见着她,我得跟她说一声。
我得说,你没耽误我。
是我,耽误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