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入仕以来,头一回见到有人敢这么跟皇上说话——不,不是“敢”,而是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地骂。
而皇上不但不生气,还缩着脖子乖乖认错。
他又看了几眼前面的记录,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可他知道,起居注是史官之笔,不能改,不能删,不能因为“不好看”就春秋笔法。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皇上令以丹药喂食活鼠,鼠死十九。上惊悔,下旨禁天下炼丹,以谋逆论……”
写完这一行,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靠山王又开口了。
“皇上,臣还有一事不明。”林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不低,可那语气,让人一听就知道——还没骂完。
起居注官面无表情地提起笔,蘸了蘸墨。
——他已经麻木了。
从靠山王进殿到现在,他已经听了一场完整的、酣畅淋漓的、持续了大半个时辰的教育课。
从秦始皇骂到汉武帝,从汉武帝骂到唐太宗,从唐太宗骂到本朝那些因为吃丹药吃死的藩王们,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皇上被骂得狗血淋头,先是辩解,然后认错,最后连话都不敢说了,就那么坐在龙椅上,低着头,乖乖听训。
起居注官一开始是心惊肉跳的,后来变成了目瞪口呆,再后来变成了面无表情,最后变成了——算了,爱咋咋地吧,反正这是史官之笔,如实记载,将来的人爱怎么评价怎么评价。
他提起笔,面无表情地继续写。
“上问:‘何不明?’靠山王曰:‘臣不明者,皇上欲以丹药赐臣。皇上可知,臣若是吃下一颗,此刻躺在那里的,便是臣了。’”
萧承煜站起来诚恳认错。
林淡看着皇上,“皇上,”
他的声音终于软了几分,“臣不要皇上对不起。臣只要皇上好好的,只要这个天下好好的。臣的身子已经这样了,若是皇上再出什么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