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看着他这副模样,坐直了身子,欣慰说道:“哦?看来你是真有想法了,细细说来!”
沈明远来回走了两步,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此刻在顾怀面前,他也完全忘记了拘束。
“公子前几天夜里说,要让书籍贱卖,用工业区的产量,把所有书都设成一个极低的价格,只按成本去卖,甚至不惜由府衙出钱补贴,亏本也要向全天下倾销。”
沈明远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顾怀:“敢问公子,您可是到此时,都还是这个想法?”
顾怀微微点头,坦然道:“是。”
这的确是他最开始的想法。
在他看来,书籍在这个时代,是昂贵的奢侈品,如果不是用这种几乎等同于白送的离谱价格,又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让所有人都知道能买得起,让他们趋之若鹜?
又如何能以摧枯拉朽之势,完全冲垮现有的图书市场,轰轰烈烈地掀起一场属于寒门和平民的文化革命?
只有彻底击穿底价,才能达到颠覆的效果。
然而。
面对这位荆州牧的确认,沈明远却断然摇了摇头,否定道:“公子,您在军政大局上算无遗策,但在商贾之道上,您的这个想法,是大错特错的!”
顾怀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错在何处?为何不能卖得太便宜?”
沈明远阐述道:“公子,正所谓升米恩,斗米仇,东西若是太便宜,甚至白送,世人便不会珍惜,反而会觉得这东西低贱,登不得大雅之堂。”
“再者,天下之大,云间阁的商队再多,也无法亲自覆盖每一个偏远的县镇,若要真正倾销天下,就必须发动天下所有的行商、脚夫一起来分销。”
“可是,如果咱们定的是亏本的死价,那些逐利的商贾赚不到差价,谁会冒着风雨去替咱们运书卖书?他们必然会暗中提价!到头来这样一层层下去,偏远地方的百姓还是只能卖到贵书,而当他们听到了其他地方的事,说不定还会怨恨起荆襄来!”
“所以,任何没有收益的事情,单靠府衙的强压和补贴,或许能撑一时,但绝对做不长久!”
沈明远越说便越是理顺了思路,语速越来越快:“而且,考虑到公子您要提升文教、控制舆论的目的,我们不能仅仅只是为了卖书而卖书。”
“明远以为,除了在云间阁里卖,咱们每在一地开设分号,还应该在那繁华路段,拿出一间铺面来,不卖东西,里面摆满桌椅,将所有印制出来的书和报纸,全都分门别类地放在架子上。”
“允许任何哪怕买不起书的寒门学子、贩夫走卒,只要洗净了手,便可进去免费翻阅,只是绝不能带走。”
听到这个概念,顾怀脱口而出:“图书馆?!”
“图书馆?”
沈明远细细品味了一下这个词,一拍大腿,“公子这个词妙极!汇聚天下图文之馆舍!正是此意!”
“有了这图书馆,那些买不起书的人,自然会对公子感恩戴德,这里渐渐就会成为天下士子向往之地,而公子要推行的新学,也能在这里筛选出最坚定的拥护者!”
没等顾怀称赞,沈明远便紧接着急切道:“至于那些售卖的书籍。”
“云间阁的门路虽然广,但绝比不上公子动用府衙的力量,但归根结底,都是要先派人,拼命去搜罗天下各地的孤本、残本,然后再交由工业区加以印制,这本身就有很大的搜罗和勘误成本,绝不仅仅是工业区开印那么简单。”
“所以,咱们的书,绝对不能一个价!而是应该分出三六九等,有不同的价格和定位,针对不同的人!”
顾怀这下是真的被引起了好奇心:“怎么个三六九等?若是知识有贵贱,岂不是完全背离了我一开始的目的?”
沈明远连忙摇了摇头,解释道:“公子放心,并不是知识有贵贱之分,而是书有贵贱之别!”
“这第一类,可称之为引流与启蒙之书,比如《千字文》、《百家姓》,还有指导农事的农历历书、救命的医药方剂,以及公子您提倡的算学、格物入门手册这些。”
“这些书,受众最广,也最基础,是提升文教的利器,我们就按公子说的,定极低的价!五文、十文,甚至遇到灾年、节庆,直接半卖半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