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的地利,就是这般不讲道理。
荆襄的铁甲船的确坚不可摧,它能硬抗那半山腰射下的床弩,能轻易撞碎蜀军的木制斗舰。
但它,终究不能无视这三峡暴虐的水文,不能无视那狂涛骇浪所带来的劣势。
自此。
这场关乎荆襄霸业、关乎蜀地存亡的西陵峡战事,便彻底陷入了拉锯战。
白昼。
天光破晓之时,战斗便会准时打响,荆襄水师,依然只能以体型庞大、防护惊人的半铁甲车轮舟作为开路先锋。
在那些只有昏暗火把和浑浊空气的车轮舟底舱内,踏车力士,汗出如浆,驱动着两侧的水轮,在激流中艰难翻滚、击水,推着船身向前挪动。
而前方的江面上,蜀军水师则是搏命一般,从上游的水寨中一波接着一波地俯冲而下,利用顺流水势,不断地对荆襄战船进行侧舷撞击,拍竿击打,抓到机会便跳帮厮杀。
一旦未能跳帮成功,他们便毫不犹豫地投放满载干柴,浇透了硫磺与猛火油的火船。
江面上,烈焰冲天,浓烟滚滚。
双方的战船就在这崆岭滩狭窄的水域内,反复绞杀。
荆襄大军每向前推进一段航道,都要迎来数次蜀军缠斗,烦不胜烦。
而当夜幕降临。
江面上那种明面上的大规模厮杀,受限于视线,被迫暂时停歇了下来,可战斗的烈度却并没有减弱。
荆襄水师的主力战船,无法在夜间去强闯那连白天都极易触礁的暗礁群,只能就地抛下铁锚,在江面上结成圆阵固守,随即放出一艘艘体型轻巧的走舸与轻舟,载着荆襄军中精锐士卒,借着夜色掩护,将小船停靠在悬崖底部,然后去攀爬那两岸绝壁。
他们的目标,是提前摸掉蜀军那些架设在半山腰、白天给荆襄水师造成了很大麻烦的重型弩台与投石阵地!
可是,蜀军又岂会没有防备?
作为反制,蜀军在夜晚根本不去吝惜军需,他们不间断地从上游和两岸高处,向着江面发射漫天火箭。
不仅如此,蜀军还会时不时地释放一些装满干草的小型火船,任由它们在江面上四处漂流。
这些火箭和火船,将原本漆黑一片的峡江江面,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任何试图在江面上移动的荆襄轻舟,都会被火光捕捉,随后迎来的,便是顺流而下的厮杀。
而就在这般白昼与黑夜交替的绞杀中。
一个关乎着整支荆襄舰队生死存亡的命门,也终于被蜀军抓住了。
--纤夫!
在这年头的航运常理中,逆流仰攻的战船,根本无法仅靠自身的动力去克服那三峡奔腾的水流。
哪怕是有了车轮舟,也只能勉强做到逆流而上。
而整个舰队中阵和后阵那数以百计的大多传统帆桨船只,尤其是那些装载着粮草、军械的辎重船。
想要在这激流中前行,就必须依赖岸边栈道上那数万名纤夫的牵引!
蜀军的守将郑恪,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
他立刻下达了军令,将那些正弯着腰在悬崖栈道上拼尽全力拖拽战船的荆襄纤夫,列为整个防御战的重点打击目标!
一批批蜀军中最精锐的山地步卒,被放出了水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