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从事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看着那一双双在火光中红起来的眼眶,看着那些握紧了拳头的人们。
“这天下,自古以来,几百年,几千年,从来就是这样一副光景。”
“那些大人物们,他们吃肉喝酒,穿绸裹缎,而咱们这些小人物,咱们这些在泥里刨食的百姓,别说是吃肉了,连口汤都喝不上!喝不上就算了,咱们还得把自己的血汗,甚至把咱们的肉,都搭进去填饱他们的肚子!”
“诸位弟兄,你们闭上眼睛好好想想!你们从小长到大,在你们的村子里,在你们的乡里,见过多少这样让人把牙咬碎的事情?”
“你们村里,有多少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因为交不起官府的苛捐杂税,被活活逼得上吊跳河?有多少人家的清白闺女,因为家里欠了地主的债,被强行拉去抵债,最后沦为娼妓连骨头都找不到的?又有多少人的爹娘,劳苦了一辈子,临死的时候,连一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只能拿破草席一裹,随便找个荒山头就给埋了的?!”
一片死寂。
整片空地上,几百号人,却没人能发出声音回答。
但他们的眼中,都亮起了一种光芒。
那是积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屈辱、不甘和怒火,在这一刻,正蹿升得彷佛要将这片黑夜都给点燃!
眼见情绪已经到了这里。
王从事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了些许,甚至嘴角还挂上了些笑意。
“我小的时候啊,最喜欢听村里一个走南闯北的老货郎,吹嘘外面世界的模样。”
“那老货郎说,这天下,大得没边没沿。他说,若是你一路往西走,走到尽头,那里没有山,也没有水,而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大漠。那里的沙子堆得能跟咱们这儿的山一样高,风一吹起来,漫天的黄沙能埋掉整座城池。”
“他说往南走,过了长江大河,那边到处都是看不见尽头的水田和葱郁的竹林。那里的人冬天甚至都看不见下雪,土地肥沃得一年能种出三季粮食来。”
“他又说往北走,只要跨过了那道万里长城,那地方到了冬天,冷得撒泡尿都能在半空中冻成冰棍。下大雪的时候,一晚上的积雪就能齐腰深,连门都推不开。”
王从事顿了顿,眼神中透着回忆的迷离:
“那老货郎还说,在最东边,有一个地方叫‘海’。他说那海里的水,比天还要大,湛蓝湛蓝的,一眼根本望不到头。海边住着的渔民,坐着大船出去打渔,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回不了家,从海里打上来的鱼,有的一条比一头牛还要大!他说那海里还有数不清的岛,那上面住着的人,生得跟咱们中原人完全不一样,嘴里叽里咕噜说的话,更是连一个字都听不懂。”
底下的士卒们这会儿正听得入神,完全被这奇异的天下风貌给吸引住了。
人群里,有个年轻的新兵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的个乖乖,这是真的假的?鱼能比牛大?”
旁边一个老兵立刻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闭上你的鸟嘴,别打岔!听王从事接着说。”
王从事听到动静,淡淡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说实话,诸位弟兄,我也不知道那老货郎说的这些地方,到底是什么样。我刚才说的,那是一个字都没改,原原本本念给你们听的。”
他自嘲地摊开双手:“他一个卖货的,到底去没去过那些地方,他自己怕是都说不清楚。至于什么大漠的风沙、江南的烟雨、幽燕的大雪、还有那比天还大的海。。。我这辈子,一样都没亲眼见过!我连咱们荆州的边界都没出过,这辈子去过最繁华的地方,也就是襄阳城了。那些地方到底是不是真长那个样子,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
他停顿了一下,收起了笑容,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可是,有一件事,我心里笃定,那个老货郎绝对没有骗人。”
“他说,这天下哪怕再大,这天底下的百姓,不管是住在哪里,他们过的,都是一模一样的日子!”
“一样的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样的有交不完的租子,一样的有服不完的劳役,一样的有挨不完的毒打!”
“大漠边上放羊的牧民,东海边上打渔的渔民,南边水乡里种田的农夫,还有北边雪地里打猎的猎户--他们虽然隔着千山万水,虽然一辈子谁也不认识谁,甚至连话都说不到一块去。但是,他们在这个世道里,命,都是一样苦的!”
篝火里的木柴发出噼啪声,像是在回应着他的话。
“诸位,你们想过没有,这到底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