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这个人心浮动、暗流汹涌的节骨眼上。
荆州牧,有了嫡出的子嗣。
顾怀太清楚这两个字在如今的时代意味着什么了。
这跟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世家门阀出身,被朝廷册封的封疆大吏不一样。
在天下人眼中,他就是一个布衣出身、靠着时势造英雄崛起的草莽诸侯!
他没有底蕴深厚的宗族,没有错综复杂的世系,没有可以随时顶上来的旁支兄弟,他就是他,孤零零的一个人,撑起了荆襄的这片天。
那些依附于他、为他效死的文臣武将,那些在他分田分地中获益的百姓,效忠的不是什么大乾朝廷,效忠的仅仅只是“顾子珩”这三个字。
他若是在前线倒了,这荆襄九郡,立刻就会因为失去了唯一的效忠核心,而分崩离析,立刻化为当初赤眉席卷四野的模样。
正因如此,此前伐蜀之战还没开始时,便常有文官上折子,言辞隐晦,翻译成大白话,其实就只有极其直白且急迫的一句:主公,您该有个儿子了!您要是没个后,咱们这帮跟着您卖命的人,心里实在踏实不下来!
而现在,有了。
顾怀微微笑了笑,只觉得自己那刚出世的儿女,才呱呱落地便送了自己好大一份礼。。。当即提笔蘸墨,只略一沉吟,手腕悬空,便如走龙蛇般落笔。
他要以荆州牧、卫将军的名义,向整个荆襄九郡,向那些彷徨、观望的所有人,以安民告示的形式,传布这一喜讯。
虽然说到底是他的家事,拿出来到处宣扬似乎有些不太妥当。。。但眼下却不得不这么做了。
寥寥百余字写罢,顾怀放下笔,扬声向外唤道:
“来人。”
为了通风,书房的门本就没关,王五的大脑袋探了出来:“公子,啥事?”
顾怀将写就的文书递过去:“即刻送往驿传,加急送回襄阳,令襄阳方面,以最快速度誊抄,不计代价,通过驿站,传布荆襄各郡县、各乡镇,要让荆襄的每一个角落,都尽早听到这个消息!”
王五愣了一下,赶紧接过,他是不识字的,所以自然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反倒是顾怀看着他好奇的模样,笑着解释了两句。
“啊?!夫人她--!”
果不其然,王五也跟着开心起来,话都说不利索了,连忙给顾怀道喜:
“好!好!老天保佑!公子有后了!咱们荆襄有后了!小公子和小小姐一定跟公子一样聪明,跟夫人一样好心肠!俺、俺这就去亲自挑人,跑一趟驿传!”
“嗯。。。等等,还是等明日一早天亮了再去传吧,今夜先把这另外几份军令送去前厅,连夜发往各军大营。”
“是!”
王五应得干脆利落,他作为顾怀亲卫,是把顾怀性命看得比自己还重的,且顾怀待他哪里有过苛刻之举,向来是当自家兄弟,如今听了这等好消息,也难怪王五也跟着乐得走路步子都带风,乐颠颠地抱着军令出去了。
看着王五这模样,想到这消息传出去后,怕是有好些跟着自己一同从尸山血海里走过来的人要傻乐,顾怀也不由失笑摇头,只是待到脚步声远去,他的笑意也渐渐收敛,重新浮上了那种处理军国大事时特有的冷厉清醒来。
私事固然值得高兴,但正事还是摆在眼前啊。。。
蜀地东面,局势生变了。
在长江防线被荆襄水师彻底打穿,白帝城易主之后,成都那边龟缩在平原腹地,对前线战局颇有些装聋作哑的架势,但不知是不是那位新任蜀王从巴东沦陷的噩耗中重新振作了起来,如今成都那边,也终于做出反应了。
而且,那李煊逸也当真不是蠢货,在得知白帝城陷落后,第一反应竟是抽调兵马,加强剑阁防御,俨然有和那位身在剑阁的二弟冰释前嫌,共御外敌的打算。
然后,才是紧急从成都平原以及周边的几个膏腴之郡,强行抽调了至少两万精锐兵马,兵分两路,反扑而来。
一路,由蜀中宿将率领,沿涪江和沱江两条水系顺流而下,直扑巴东方向,意图趁荆襄水师立足未稳,夺回长江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