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车车原本答应捐给蜀王府充作军粮的新米,被家丁们迅速转运封存进城外庄园的隐秘地窖之中;而在祠堂的烛火下,白发苍苍的族老们将早就拟好的书信塞进蜡丸,交到族中最机灵可靠的亲信手里。
“记住了,出城之后,换上行商的衣服,千万莫要走官道。”
不止一位世家家主面色凝重地低声叮嘱着自家心腹:
“分两拨人走!一拨往北去梓潼,去寻那陆沉;一拨往东,想方设法递到那位荆州牧的案头!”
“南阳五姓,荆南大族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摆着!那位荆州牧虽然推行什么恤民新政,对世家大族手腕酷烈,但说到底,他要治理偌大一个巴蜀,总归还是要读书人做官、要咱们这些地方大族帮忙稳住的!这里不比荆襄,百姓两百年来早已习惯了蜀王府统治,所以只要投降得比别人早一步,主动帮扶,就算日后难免要挨刀,好歹也能保住全族老小的性命,保住几分富贵体面!”
“至于蜀王府。。。哼,李家兄弟自己把基业败光了,咱们犯得着拿全族身家性命,去给他们陪葬么?快去!”
夜色如水。
一骑骑快马,揣着蜀中各大世家门阀的密信,借着打开的城门缝隙,偷偷摸摸地消失在了通往北面与东面的官道尽头。
王公在惊惧,文官将领在争吵,世家在谋算后路。
到头来,真正苦的,终究还是这天府之国数以百万计的黎民百姓。
两百年的太平日子,一朝梦碎。
从绵竹、雒城一直到成都城外,原本在这个七月盛夏时节应该到处是稻浪翻滚、商旅往来的官道上,如今却到处都是哭声,以及蜀军差役、乡勇粗暴驱赶壮丁的喝骂声。
“快走!磨蹭什么?!王爷有令,凡十六以上、五十以下男丁,皆需入城助守!敢有私自逃匿者,按通敌论处,全家问斩!!”
“军爷!军爷行行好啊!俺家男人上个月就被征去前线做民夫了,至今生死不明,家里就剩下这一个刚满十四岁的半大娃子,连刀都拿不稳,不能再抓了啊!!”
“滚开!十四怎么了?能搬得动石头就能上城墙!把人带走!”
哭喊声中,无数衣衫褴褛的农夫被麻绳一串串捆住手腕,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往大城里走;而在城门口,往日里花几文钱就能畅行无阻的通道已经被插满铁刺的拒马堵死,披甲持矛的城门兵如狼似虎地盘查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城内的米价更是一日三涨,前日还是一百二十文一斗的糙米,到了今日清晨便已经飙升到了五百文,而且有价无市,大大小小的粮铺全都钉上了木板,茶肆酒楼更是十室九空。
更多的百姓,那些住在城外村镇、既交不起进城费又怕被蜀军抓去填城墙的升斗小民,只能拖家带口,男的推车,上面堆着被褥铁锅,女的怀里抱着孩子,手里牵着老人,茫然无措地在烈日暴晒的官道上奔逃。
北面来的人说,剑阁破了,荆襄军杀过来了,要往南跑;
又有东面的来的人说,巴东丢了,大江上全是荆襄的战船,要往西跑;
可往西面走不了多远,又有人哭喊着说,深山里的羌人和蛮子也在蠢蠢欲动,下山劫掠村寨了!
天地茫茫,四野烽烟。
整个蜀地的北面与东面,无数逃难的人流在官道上迎面撞在一起,互相打听着消息,随后在更大的恐慌中抱头痛哭,连自己到底该往哪儿躲都弄不清楚。
大厦将倾,乱局已现。
这就是灭国之战。
从不是史书上轻飘飘的一行字,而是无数人在绝望中的挣扎、背叛、哭嚎与流亡。
时代的一粒沙,落到普通人身上,何止是一座大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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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七,清晨。
巴郡东境,临江县以东十里,临江平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