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平日里再自视甚高的蜀地武将,在翻阅完那一长串军情卷宗后,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一句--这陆沉的确不是什么草莽堆里滚出来的泥腿子,其用兵之诡道、决断之酷烈,确实有几分让人背脊发凉的名将气度。
若是今日对面高坡上立着的是“陆”字旗,他张崇就算手握两万精锐,也断然不敢如此托大,定要先掘深沟、高垒壁,跟对方磨上十天半个月再说。
可眼下,眼前这支孤军深入的兵马,又是由那位身居高位的荆州牧亲自统率。。。
“呵,一个靠着些阴谋权术、在地方上收买流民人心发家的文弱州牧,哪怕早年微末时带兵打过几场仗,如今坐拥荆襄九郡之尊,养尊处优了这么久,真当这天下英雄皆入其彀中,自己也是那战无不胜的兵仙了?”
张崇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他在蜀王府里伺候了两代蜀王,实在是太懂这些上位者的心思了。
以己度人,在张崇想来,定然是这阵子荆襄大军打得太快、太顺,让这位荆州牧生出了骄狂轻敌之心,按捺不住寂寞,想着亲自带兵往西推上一把。
若是能趁着蜀地大乱之时赢下一战,既能压一压军中功高震主的武将气焰,又能一举敲开巴郡大门,在天下人面前显摆一番他顾子珩的文治武功!
殊不知,这等文人式的贪功冒进,恰恰是把绝佳战机,亲手捧到了他张崇嘴边!
“只要能在这坝子上吃掉眼前这一万五千人。。。”
一念及此,张崇心头滚烫:“不!哪怕只是正面击溃他们,甚至是。。。在乱军之中阵斩、活捉了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荆州牧!”
到了那个时候,失去了主心骨的荆襄东路水陆大军,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巴东与白帝城唾手可得!
而北面正在朝着成都一路挺进的陆沉,一旦听闻自家主公在巴郡兵败被俘,必然也是军心大乱、不战自溃!
一战定乾坤,挽狂澜于既倒!
这等足以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的旷世奇功,如今就摆在五里外的草地上,试问天下间哪个统兵大将,能忍得住不去伸手抓上一把?!
而也正是怀揣着这般底气与野心,张崇才会在发现荆襄军在平坝东侧扎营之后,非但没有听从部分偏将退回临江县城,遵守王府军令撤回成都的建议,反而在今日清晨同样毫不犹豫地全军尽出,准备在这片临江平坝之上,堂堂正正地用两万巴蜀铁甲,碾碎顾怀的万余疲师!
只是。。。
唯一有些不对劲的,便是对面压上来的势头,未免也太决绝了些。。。究竟是那荆州牧不知兵,还是他实在太有底气?
“将军。。。”
站在张崇身侧的一个参军,此刻也神色惊疑不定地望向两三里外那道已经彻底铺满了平坝东侧视野的黑色战线,低声道:
“这帮襄人。。。莫不是疯了不成?才扎下营盘,连游骑斥候都没派出来跟咱们绞杀几场,营门前的鹿角拒马都没摆齐全,怎地今日天刚蒙蒙亮,就直接全军拔营压上来了?!”
一旁的另一名将领也是脸色发沉,附和道:“是啊将军!两军野战对垒,哪有这般打法的?连半点前锋试探都没有,上来就要把全部兵力砸进来跟咱们决一死战。。。他们难道就不怕咱们在南北两翼的山林里设下伏兵?就不想先摸摸咱们这两万大军的底细?!”
张崇没有接话,只是眼神阴鸷地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潮。
是啊,为什么连半点试探都没有?
他在兵书战策上见多了两军对峙,哪怕是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一方,在野战开打之前,也总要先派偏师试探虚实、寻找敌阵薄弱之处,少有这般一照面就掀翻桌子、不留半点余地的亡命打法!
“装神弄鬼罢了!”
沉默了片刻后,张崇重重冷哼了一声。
当着一众部将的面,他绝不能露了怯:“你们也不动脑子想想!他顾怀手底下满打满算就这一万五千人,兵力本就远不如我军,如今又孤军跨出巴东,身后粮道不稳,他拿什么跟咱们打持久战?!”
“若是按部就班地跟咱们耗上数日,等到咱们摸清了他的虚实四面合围,他不战也得溃!所以他这是想凭着攻破白帝、剑阁的余威,行险一搏,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妄图一鼓作气冲垮我军前阵!”
说到这里,张崇眼中凶光大盛,居高临下地对着望楼下方随时待命的传令官厉声喝道:“既然这位荆州牧急着求死,本将今日便成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