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李煊宸虽然不通兵事,可在成都王府里长这么大,怎么会不知道张崇是谁?
那可是大哥李煊逸手里最得力的心腹宿将,执掌成都城防和王府宿卫十几年!而张崇带出来的那两万人马,更是王府攒了好些年,连剑门关打得热火朝天大哥都没舍得调过去的蜀地精锐啊!
就在几天前,他才听前院过来送饭的杂役在月亮门外闲聊,说是张崇的两万大军已经到了巴郡,州牧大人亲自带着一万五千人出巴东迎战去了。
他当时在心里还暗自琢磨过,两边都是上万人的大军,荆襄就算打仗再猛,怎么着也得在临江那边对峙厮杀个十天半个月才能分出胜负吧?
可怎么到了今天,捷报就已经送回巴东城,说那两万成都精锐,就这么灰飞烟灭了?!
这仗。。。这仗他妈的到底是怎么打的?!
还没等李煊宸从这道消息中回过神来,赵甲已经微笑着侧过身,抬手示意身后的两名书吏,将手中捧着的托盘稳稳端到了屋子正中央的书案之上。
两名书吏动作麻利地铺平毡布,完全无视了站在一旁脸色发白的李煊宸。
托盘上摆放着两样物件。
左手边,是一卷用上等蜀锦精心裁就,长达数尺,上面用楷书写满了字迹的《讨伪蜀王李煊逸弑父篡位檄》;
而右手边,则是一方由随军巧匠在这两日里融了数十两赤金、在原本那枚巴东郡王印的规制基础上重新改刻而成的金印,旁边还配着一盒刚刚挑开封泥的朱砂印泥。
“殿下,如今北面剑阁天险早已被我军陆帅踏平,北路主力已过涪城,正沿着金牛古道直扑绵竹与雒城;今日临江大捷,东面两万逆军主力灰飞烟灭,我州牧大人已率得胜之师西进,水师刘将军与楼将军的两路船队更是顺江直取江州与垫江。”
赵甲看着茫然无措的李煊宸,温和笑道:“巴蜀数百万黎民百姓,本不该遭此兵燹战火之苦。究其根源,皆因成都伪王李煊逸狼子野心、毒弑亲父、窃据神器、倒行逆施所致!我州牧大人素来怀仁德之心,实不忍见锦官城千年繁华玉石俱焚、更不忍见蜀中生灵涂炭,故特命人代殿下草拟此篇讨逆檄文与安民手谕,请殿下以先蜀王正统骨血、摄蜀王事之尊,在此锦帛之上,盖下王印。”
“代我草拟?”
李煊宸越发茫然了,只觉得今日怎么每件事都他娘的这般荒唐,他跨到书案前,低头看向那卷铺开的锦帛。
只见上面字字泣血、文采斐然,开头便痛斥长兄李煊逸“包藏祸心、毒杀生父、残害手足”,紧接着又以他李煊宸的口吻,泣血号召巴蜀八郡所有文武官吏、守城将士即刻倒戈卸甲,莫要再为弑父逆贼卖命,当速速打开城门,迎接“奉公讨逆、义助本王靖难平乱之荆襄仁义王师”。
而在锦帛的落款处,甚至连“摄蜀王事、巴东郡王李煊宸泣血拜书”那一行字,都已经由书吏模仿着他往日的笔迹,替他写好了!
从头到尾,他们根本不需要他写一个字,不需要他改一句话,甚至不需要他点头同意这上面的内容!
他们只需要他走过来,伸出手,抓起那块金疙瘩,往那片红泥里一蘸,再往锦帛上一按!
方才在镜子前刚刚压下去的那股羞辱窒息感,在这一刻,终于化作一股邪火,直冲李煊宸的脑门!
他抬起头,胸口起伏,怒道:“赵从事!这檄文上的字,我连看都未曾看过一眼,你们便已写好了落款!你们口口声声尊我为摄蜀王事,可在这巴东城里,我连跨出这后院一步都做不到!”
“如今这一印盖下去,我到底是讨逆的蜀王,还是你们荆襄大军手里的傀儡?!若是。。。若是我今日偏不盖这方印呢?!”
话音落下,屋内的气氛骤然冷了下去。
赵甲面色倒是依旧从容,从始至终未发一言,那两个书吏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般,只站在书案旁,眼观鼻,鼻观心,而门口的几个锦衣卫也是半点动作都没有,甚至看都没看过来。
倒是缩在角落里的尘松老道魂都快吓飞了,心想你这家伙!平日里怎么不犯蠢,到了这时候反而还说起硬气话来了?别连累得贫道都遭殃啊!
他赶忙打着哈哈凑上前两步,一边冲李煊宸挤眉弄眼,一边劝道:“哎哟,我的殿下哎!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州牧大人和从事大人那可是为了咱们好!您也不想想,成都城里那位可是恨不得把咱们剥皮抽筋、挫骨扬灰呐!如今州牧大人仁义无双,不仅帮殿下您洗刷了弑父的冤屈,还出兵帮您讨伐逆兄、夺回蜀王之位!您只要动动手盖个印,就既能报仇雪恨,又能坐享锦衣玉食,这等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天大好事,您还犯什么倔呀!”
赵甲依旧是淡淡地笑着,等到尘松老道话音落下,他才温和客气道:“殿下误会了,下官刚才便说过,州牧大人命人拟此檄文,是为了巴蜀数百万生灵免遭涂炭,也是为了全殿下与先蜀王的父子情分。”
“当然,殿下乃是千金之躯,若是非要拘泥于些许意气,觉得这方金印太重,不肯盖下。。。下官职位低微,自然也是万万不敢强按着殿下的手去盖印的。”
“只不过,州牧大人如今正在前线督战,军务繁忙,临行前曾留下一句口谕给下官--说是这巴东行辕乃是军机重地,粮草汤药皆由后方民夫千辛万苦转运而来,从不养无用之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