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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 定蜀(八)(第9页)

毕竟都是读圣贤书考出来的功名,或是传承上百年的诗礼传家大族,若是就这么直接对着打黑旗的荆襄军磕头开城,传出去总归是个“贪生怕死、降贼贰臣”的臭名声。

可现在好了!

有了三殿下李煊宸这封盖着王印的讨逆诏书,他们打开城门、双手奉上户籍粮册,那还叫背主求荣、投降外敌吗?

不!

那叫“深明大义、奉正统蜀王之命,弃暗投明、共讨成都弑父伪王”!

一时间,从巴东到临江,从垫江到涪水两岸,原本还带着几分悲壮抵抗意味的蜀地防线,倒像是晴日残雪般成片消融瓦解。

沿途各县非但不再组织乡勇阻击荆襄大军,甚至还有不少地方乡绅主动出面,打着“奉摄蜀王事三殿下令,劳军助剿”的旗号,让民夫推车将一袋袋粮食、一头头猪羊主动送到荆襄行军大营门前,生怕自己去晚了一步,等大军打进成都之后排不上号!

大义名分,配合着战场上摧枯拉朽的兵锋,攻心之威展现得淋漓尽致。

当然。

这世上从来不缺聪明人,更不缺尚存几分血性与风骨的巴蜀士人。

大义的遮羞布虽然好用,可稍微有点脑子的人谁看不出来,那个如今被囚禁在巴东城,只在军前露过寥寥几面的李煊宸,不过是那位年轻荆州牧随手捏在掌心里的一个泥塑木偶?

于是,在这场席卷蜀地东面的降潮背后。

无论是在成都城内愤怒摔碎茶盏的王公大臣,还是在沿途茶肆酒楼里叹息掩面的寒门学子,乃至那些刚刚打着李煊宸旗号打开城门、转头在自家后堂里与族人议事的世家家主,在提起“李煊宸”这三个字的时候,无不面露鄙夷,咬着牙往地上啐上一口浓痰:

“什么摄蜀王事、靖难讨逆?呸!不过是一个贪生怕死、为了活命连祖宗基业都敢双手奉送给外人的断脊之犬罢了!”

“蜀王一脉两百年的脸面,算是彻底被这个吃喝玩乐的老三给丢尽了!引狼入室,认贼作父,还穿起蟒袍替襄人写檄文招降自家城池?我若是先蜀王,便是从棺材里爬出来,也得先掐死这个不肖子孙!”

“且看着吧,自古以来,这等卖国求荣的傀儡何曾有过好下场?等那位荆州牧借着他的名头兵不血刃拿下蜀地,这没了用处的软骨头,哪怕能苟活于世,这辈子乃至千年之后的史书上,也休想洗掉万世骂名!”

千人所指,万人唾骂。

甚至连巴东城行辕里那些前院办公的荆襄小吏,在私下里端着饭碗谈起后宅住着的那位“蜀王殿下”时,眼神里也难免带着几分轻蔑戏谑。

可对于这一切。

依旧被严密看管在巴东后宅那座小院里的李煊宸,却彷佛早已聋了、瞎了。

自从那天下午盖完那方金印之后,他便脱下了那件让他喘不过气来的翻云蟒袍,将其随手扔在角落的衣架上落灰,自己则重新换上了一身宽松舒适的寻常白绸常服。

每日里,他既不去向送饭的杂役打听前线大军打到了哪座城池,也不去过问外面有多少人在指着他的脊梁骨破口大骂。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后院的枇杷树下,拿着一把竹扇,替云秀轻轻扇着风,看着云秀小口小口地喝完医官送来的汤药;偶尔到了傍晚,两人便并肩坐在廊下的台阶上,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听着院墙外隐约传来的峡江涛声,像是一对真正远离了尘世喧嚣的寻常富家伴侣。

至于李氏皇族的列祖列宗,至于那沉甸甸的蜀王冠冕,连同他李煊宸前半生的怯懦与挣扎,好似都已经在按下那一方金印的午后,彻底死在了那卷蜀锦檄文之上。

。。。。。。

【。。。(李)煊宸少无行,好声色犬马,蜀人皆以“痴三郎”目之。及长,阴结匪类,潜纳妖道,夤夜出入禁闼,人莫知其奸。蜀王寝疾,煊宸乃与妖道谋,以丹砂赭石杂炼为丸,诡称仙方。王服之,暴崩。世子煊逸劾其弑父,煊宸遂遁。及荆襄寇蜀,煊宸首倡迎降,为襄人作檄,斥兄为逆,自号“摄蜀王事”。襄人遍谕巴蜀州县,凡城邑之降者,皆以煊宸手书为券。蜀人读檄,有泣下者曰:“此非李氏子,乃荆襄一猘犬耳!”李氏据蜀二百年,恩泽未斩,而煊宸以宗室之亲,靦颜事仇,手刃其兄之社稷,口啖其父之骨血。蜀人今言“三郎”二字,犹掩耳疾走,若避蛇蝎。】

--《巴蜀野乘》,乾无名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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