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凡是遇到连接两岸官道的浮桥、官渡、水驿、船场,以及各郡沿河修建用来转运军粮的码头水坞,西路水师便会瞅准时机骤然从芦苇荡与江雾中杀出!
“放火箭!烧粮仓!所有能浮在水面上的木船,除了咱们能带走的走舸,其余的,一律用铁斧凿穿船底沉入江心,一块完整的船板都不准给蜀军留下!!”
伴随着楼英的喝令声,沾满了猛火油的火箭如飞蝗般划破夜空,将一座座水坞码头与满载粮草的漕船点燃成冲天火海;三千名在军法、重赏与逼迫下现出凶性的水卒,跳下走舸冲上码头,往往不等驻守渡口的蜀军郡兵从睡梦中惊醒,便已经将其杀散驱离,随后抡起大锤铁斧,将连接两岸的浮桥铁链生生砸断!
短短十余日间。
楼英率军自江州逆流疾上,顺着渠水与嘉陵江昼夜兼程,曾经创下了一日一夜逆流强行军百八十里、接连拔掉七座蜀军水坞的惊人战绩!
不仅一举端掉了垫江与宕渠两处巴郡最大的水上粮草转运枢纽,更是在八月初八日深夜,突然杀到了巴郡北治所、重兵把守的阆中城下!
阆中守将做梦也没想到,江州方向的荆襄水师竟然能无声无息地穿过数百里险滩水道,直接摸到自家眼皮子底下,等到城头守军发现江面火光大作、敲响警钟之时,阆中城南门外那两座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打造的跨江浮桥,连同停靠在城外水驿里的两百余艘运粮船,早已被楼英一把大火烧成了照亮半边夜空的火龙!
而烧光了阆中城外的所有船只与浮桥之后,这位俨然已经决定彻底归附荆襄,心里憋着一股狠劲的女将,看着城头上惊慌失措、乱箭齐发的阆中守军,在城下未作片刻停留,当即便在火光映照的江面上,将西路水师一拆为三:
一部二十艘艨艟留守嘉陵江中游,日夜游弋,将阆中城内的守军锁死在江东岸;
一部二十艘走舸驶至合川后西折,直接切入涪水水道,深入广汉郡腹地,配合北面南下的陆沉主力截断蜀军溃逃水路;
至于楼英自己,则是亲率剩下的四十艘主力走舸,趁夜掉头南下,由小河沟渠轻舟转渡,硬生生切入了成都平原东侧的沱江水系,顺着牛鞞、资中、简州的水道逆流而上,将成都以东所有的支流经脉寸寸挑断!
干流之上,铁甲巨舰重炮锁江;
支流之间,轻舟走舸穿插断脉。
当这两路战法迥异的水师一南一北、一重一轻地在巴蜀水网中全面铺开之时,巴蜀八郡,便在短短一个月内,全面瘫痪!
。。。。。。
平心而论,巴蜀八郡,真的很大。
从最东面的巴东三峡,到最西面的汶山雪岭;从最北面的梓潼剑阁,到最南面的犍为涪陵,纵横数千里,大小郡县城池近百座,治下编户齐民数百万之众。
而荆襄此次倾巢而出的伐蜀兵力,除去需要留在汉中、巴东镇压这些地域的兵力外,哪怕算上北面陆沉统率的四万正面主力、东面顾怀亲率的一万五千中军、水师东西两路的万余水卒,以及南面一头钻进深山老林的七千无当蛮军,满打满算,也不过七万余人。
以区区七万兵马,若是要在短时间内将巴蜀八郡近百座城池一座座硬啃下来、再分兵派将驻守弹压,莫说是人手一杆燧发火枪,便是天兵天将下凡,也是痴人说梦。
事实上,直到八月中旬,真正被荆襄大军插上旗帜、派兵接管了城防的地方,除了最早拿下的巴东郡,便只有陆沉顺着金牛古道一路用火炮轰开的梓潼郡与广汉郡北线走廊,以及顾怀中军与水师顺着川江及东大道平推过去的临江、江州、江阳、资中、简州等寥寥十余座水陆要冲。
至于剩下的大半个巴蜀--
无论是巴郡北部的重镇阆中与周边十余县,还是乌江流域的涪陵郡、岷江下游的犍为郡诸城,乃至蜀郡外围的临邛、新都、郫县等地,城头上其实依旧挂着原有的旗号,城里坐着的也依旧是蜀王府任命的太守、县令与守备将领。
可偏偏,这十之七八尚未被荆襄大军占领的城池,以及里头加起来不下十万的地方守军,在眼下这场灭国之战里,却完完全全成了一群缩在壳里动弹不得的旁观之人!
原因无他。
他们被彻底切断了。
随着刘水生锁死了长江与岷江,楼英挑断了嘉陵江、涪水与沱江,再加上陆沉与顾怀两路大军卡死了南北两条主干官道,巴蜀八郡就像是被切碎了一般,每一座不在主航道与主官道上的城池,都变成了一座座孤岛!
自打八月初水陆交通被全面截断之后,各地的太守与守将便很难收到直接来自成都蜀王府的军令。
一些原本就偏远的地方,更是既不知道那位新蜀王李煊逸如今还在不在成都城里,也不知道北面的陆沉和东面的顾怀到底打到了哪儿,更不知道左右邻县如今是降了还是守着。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斥候信使,只要一靠近主干官道和江面渡口,不是被来去如风的荆襄游骑散兵射杀,就是被神出鬼没的水师走舸连人带马掳走,十个人出去,能逃回来的也就两三个了,还根本打探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而在这些孤城内部,承平了整整两百年的巴蜀军制,其孱弱也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巴蜀外有剑阁、白帝之险,内部除了蛮族闹事后再无战事,历代蜀王又都不是妄图出巴蜀席卷天下的野心之人,所以为了省下养兵钱粮,也为了防止地方州郡武将拥兵自重、尾大不掉,全蜀真正披甲善战、按月足额发放军饷的野战机动兵力,无非就是白帝水师、剑阁守军,以及成都王府的宿卫精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