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在车上我就想问。那个来接我们的小伙子,到底是不是军人。」
「不该问的别问。」
两个人沉默了一下,然後又都笑了。
「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阿瑟问。
「记得。」老比尔说。
「你现在还能想起来什麽。」
「昨晚大概十一点多一点,我还在底仓里数木头。」
底仓的空气是闷的。
原木堆在货舱里散发出了湿木头混合着柴油的怪味。
老比尔在雷神干了二十多年,闻惯了实验室的净化空气,对这种味道格外敏感。
阿瑟倒是习惯了,他在波音的车间里待过,闻过比这更难闻的。
十几天前,他们被赵建船长从冷藏食品的隔舱里接出来,趁着夜色塞进了那艘挂巴拿马旗的远洋货轮的底仓。
底仓在吃水线以下,原本是用来堆放散货的,舱壁上全是锈迹,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海运垫木。
赵船长给他们每个人发了一床毯子和一个硬邦邦的枕头,然後指了指门外。
「保持安静,被人注意到了会有人来检查。」
赵船长指的是船员。
这艘货轮挂的是巴拿马旗,船员来自五六个国家,菲律宾、印尼、缅甸、乌克兰,什麽人都有。
赵船长是东方人,大副孙斌也是,但在船上,其余全是外籍船员。
这帮人不管是哪里来的,都有一个共同点,拿钱干活,不关心船上多了谁少了谁。
但赵船长不敢冒险,万一哪个外籍船员喝多了瞎溜达,撞见两个白人老头蹲在底仓,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所以十几天来,老比尔和阿瑟的活动范围就是底仓这个大概二十平米的长方形空间。
一天两顿饭是孙大副亲自送下来的。
每天凌晨五点和晚上九点各来一次,把饭盒从舱口递下来,顺便把上一顿的空饭盒收走。
送饭时间选在船员换班前後,那时候甲板上没什麽人。
饭吃的是米饭、炖鱼、炒白菜,偶尔有一顿红烧肉。
阿瑟第一次吃红烧肉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因为船上实在是吃不到什麽好东西。
老比尔无所谓吃什麽,他每天醒着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用手指在垫木上画公式。
底仓没有纸,没有笔,没有能写字的东西,老比尔就用食指在木头表面画,画那些他脑子里记得的陀螺仪校准方程。
阿瑟问他,这玩意儿有什麽意义。
老比尔说,怕忘了。
他怕这十几天不碰专业,到了地方脑子会钝,他怕自己最好的技术生锈在底仓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