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诉苦吗?」
麦克阿瑟把歪斜的椅子扶正了一点,没回答。
老焊点了点头,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拍掉了指缝里剩的那些石膏粉。
「我有时候在想,我有个前同事叫桑切斯,他是个白痴,就是那种一个月结束算不明白网贷、信用卡、工资、开销,最後得不出自己身上剩下多少钱的人。」
「但是我也差不多,如果我不背这个锅会不会有更好的结果?我有的时候会幻想这个,尽管我知道没什麽意义。」
他在说到这个时候,嘴角撇了一下,表情介於嘲笑和苦笑之间,像是在自嘲自己曾经还抱有这种幻想。
全场安静了大概十秒。
反光背心低下头,叹了口气。
麦克阿瑟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这就对了。」
他示意大家看向老焊。
「听见没?不是因为你手艺不好,不是因为你不努力,是因为那个系统在设计的时候就留了後门,随时可以把你这种人踢出去,甚至踢出去之後还得给他们背锅。」
「你这些年的焊接记录只需要他们一个念头就成了废纸。这跟战场上被自家炮火误伤有什麽区别?」
他拿食指点了一下老焊的方向。
沃特在一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在军队里见过被自己人坑的事没?」麦克阿瑟转头看他。
沃特没马上回答,先擡头看了看天花板,想了想。
「有一次演习,坦克炮塔旋转机底板出了故障,上面卡了块螺栓。」
「当时连里没人能修,我让车组全出来,自己钻进去,在高速转盘底下把螺栓从传动齿轮上撬下来。」
「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机油和血,右手食指的指甲整个掀掉了,後来长出来是歪的。
「」
他把右手亮给众人看,食指指甲盖中间有道鼓起来的棱。
「干完修复後,陆战队给了我一份表彰书和一个月的休假。」
「然後第二年,演习又出了问题,有人把炮塔液压管接反了,炮长舱门被卡死。」
「这他妈关我屁事,我那天不在那个车组,我在另一个车组上,这事本来就不归我管,但是最後调查下来,发现我是连里唯一的维修技师。」
「我也不知道为什麽连里就我一个维修技师的情况下这事没有人通知我需要我管,总之我最後被判定培训指导不到位,评价一撸到底。」
沃特的视线移到了窗户的黑色玻璃上,玻璃映出了他和他背後一个准备用来安装空调的铁架。
「然後是关节炎退役,这个你们应该知道了。」
「退伍军人事务部说我可以申请残疾补助,给的一堆表格本身也不复杂,但我递进去处理了大约有半年多,期间没有任何回复,也没有任何可以询问的电话可以打通。」
「然後又过了半年,我终於放弃了,因为不管填多少张表结果都是一样的,没有合适的工作,也就没有收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