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煮着一些野菜和草根,水面上一片浑浊,连个油星子都没有。
“老人家,沧州靠近长芦盐场,怎么瞧着这村里,连一星半点的盐味都没有?”顾清洲问。
老汉啐了一口带黑血的唾沫,骂道:“长芦盐场?那是官老爷的聚宝盆,跟我们这等贱民有什么干系?原先,四海商会的铺子开到镇上,九分银子一斤的白盐,跟雪花似的。大家伙卖了粮食,还能存下两三枚华夏通宝,日子眼见着能过了。”
说到这里,老汉抹了一把眼泪,指着旁边的锅。
“前几天,衙门突然来了兵,把四海的铺子砸了。说是华夏通宝是妖币,四海卖的是妖盐。谁敢藏着那纸钱,就全家流放。现在倒好,官盐铺子卖三钱一斤,我们去买,那盐里倒有一半是沙子和泥土!你看看,这锅里煮的,全是淘洗出来的盐土水!”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接了话,红着眼睛叫道:“那黑心官盐,吃下去肚子疼了三天!村头王寡妇家的娃,生生被毒死了!现在大家宁愿去黑市,花二两银子换一斤四海的白盐,也不吃衙门的正统盐!”
“二两银子一斤?”
顾清洲心头猛地一震。
他在扬州时,听闻黑市价格暴涨,但是一两银子一斤,却没想到到了北方,这价格竟然被炒到了二两银子一斤!
“可不是嘛!”
年轻后生压低声音,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揭开,里面是一小撮晶莹剔透的白盐,约莫只有一两重。
“这是我跑了三十里地,在黑市上用一斗麦子换来的。就这,还跟做贼一样,要是被衙役抓到,得脱层皮!”
顾清洲看着那一小撮白盐。
九分钱一斤的盐,被朝廷一禁,百姓反而要花两百倍的代价去黑市买。
朝廷以为禁了四海商会,是收回了天下的利权。
可实际上,这利权落在了私盐贩子手里,落在了贪官污吏的口袋里。
受苦的,永远是底下的生民。
“圣人治世,因民之利而利之。”
顾清洲站起身,自嘲地笑了一声。
“如今的朝廷,是因民之利而杀之啊。”
老汉听不懂他的文绉绉,只是叹气:“什么圣人不圣人的。老汉只知道,再这么折腾两个月,这地里的庄稼收上来,也换不够全家人吃半年的盐!到了冬天,这村里又得添几十座新坟。”
凉亭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那口煮着盐土水的铁锅,发出咕嘟咕嘟的沉闷声响。
歇过晌午,继续北上。
顾清洲走在官道上,他的脚步比前几天沉重了许多。
他的脑海里,全是刚才那老汉的哭诉,还有那锅浑浊的盐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