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安静得像另一栋房子。
整面墙都是老式的钢架玻璃,外面就是黑沉沉的草坪和更黑沉沉的树影,乐队的萨克斯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很闷很远,像是从水底下浮上来的。
室内摆着一圈藤编的椅子和一张矮矮的圆桌,几盆巨大的龟背竹在角落里张牙舞爪,叶子的影子被灯投在地砖上,好像有另一片森林长在他们脚下。
伊芙琳从边柜上抄了一瓶波尔多和两只杯子,坐进他对面的藤椅,把裙摆随手拢了一下。。。。。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点不讲究的。。。。被娇宠出来的散漫,和她刚才在客人面前的仪态完全是两个人。
她给两只杯子倒了酒,倒得不合规矩,倒了满满的三分之二。
然后她把胳膊肘架在桌沿上,双手撑住下巴,整张脸从下往上托起来,眼睛睁得圆圆的。
“说吧。”她说,“我是个很好的听众。我这辈子听过的谎话比听过的真话多得多,所以我分得清。”
陆深笑了,肩膀跟着松了下来,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有点凉,单宁涩得很干净。
他抬起眼,朝玻璃门外那一片灯火通明的方向偏了偏头。
“外面那么多公子哥。”他说,“石油的,报业的,议员的,律所的,一个个牙齿白得能当探照灯。你一个都看不上?”
伊芙琳的下巴还搁在手背上,慢慢地摇了摇头。
“这里面有太多自作聪明的人。”
“哦。”
她的目光顺着他刚才偏头的方向飘出去,落在花园那一头的某个身影上。。。。。
是个体型丰腴的年轻人,穿一件不太合身的墨绿西装,正端着两杯酒在三个不同的圈子之间来回穿梭,每到一个圈子就换一副表情,笑得比谁都热络。
她看着那个人,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们觉得,八面玲珑见风使舵,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就是聪明。”
陆深转着杯脚,“不是么?”
伊芙琳笑了笑,
“陆主任……像你这样,对专业领域内的事做到百分之百的专注,对于自己的定位有十分清晰的认知,对未来的前景有十分明确的规划。。。。。”
伊芙琳觉得比起陆副局长,还是陆主任叫起来,好听过。。。。
她把那杯酒举到唇边,
“这才算聪明人。
很多时候,很多人,经常把市侩当作聪明!”
陆深没有立刻回答。
日光房的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一半清晰,一半被外头的黑吞掉。
他看着那半张脸,心想。。。。她说得对,但她只对了一半。
市侩之所以能被当成聪明,是因为它真的有用。
它能让人在饭桌上活下来,在办公室里活下来,在乱世里活下来。
一个从来不知道饿的人,当然有资格看不起弯下去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