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谁?”
“等碑的新主人。”
秦长老的瞳孔缩了缩。就在这时,山门内外,异变陡生——
插在旧道前冻土里的那一百柄剑,同时鸣了。
不是暴鸣。是低低的、绵长的颤音,像百个喉咙同时哼一支古老的调子。紧接着,七十二峰上残存的剑碑一座接一座亮起,碑光的朝向不再是峰顶——齐齐倒向山门的方向,如百官俯首。
张寒月腰间的剑,烫得像一块烙铁。
剑脊细纹里,亿万点星砂的光不受控地涌出来,顺着剑身流向剑尖——不是迎敌的架势。张寒月按住剑柄,分明地感觉到,自己的剑在“认人”。
老执事扛着扫帚,笑眯眯地看着他走出山门。
“老朽姓陈。”他开口第一句,像账房报家门,“归墟殿,司扫。扫了三百年地,也记了三百年账——那本薪册,老朽闭着眼能背出每一页。”
“首页呢?”张寒月问,“首页昨夜被人撕了。撕口很齐,裁纸的手法。”
陈执事的笑纹深了一分:“撕得好。那一页,本来就不该留在人间。”
“你撕的?”
“老朽要是撕了,就不会让它留三百年。”老人把扫帚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首页是老朽的师兄写的。写那一行字的时候,老朽就站在旁边——‘碑出归墟,薪出人间,司扫监账’。十二个字,老朽看了三百年,越看越觉得,那不是约。”
“那是判决书。”
山门内外,落针可闻。
张寒月按着剑,缓缓开口:“碑是归墟殿运来的。薪是人间出的。你监账。那我问你——碑底下锁的那个东西,到底是谁的?”
“归墟殿的。”陈执事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三百年前那颗坠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老人拄着扫帚,一字一字地说,“是押来的。”
“归墟殿守墓,守了万年。世人以为守的是墓——错了。殿里守的是狱。七座狱,七块碑,散在九万大山七处绝地。葬神渊一座,沉星川一座,空天古城一座……清岚宗这座,是第七座,也是最年轻的一座。”
“三百年前,殿里押一批‘货’出海。货在半路醒了,坠了星,砸穿了九座山头。沈氏三百一十七口人下山救人,死了二百八十一——殿里的人到的时候,沈家的长女已经把自己刻上断碑了。”
“押运失手,货落人间,锁又不牢。殿里要脸,不能明着来收,就与沈家立约:碑借给人间镇货,薪由人间自供,司扫暗中监账。”老人笑了笑,那笑里没有一丝温度,“所谓清岚宗,所谓立派祖师,所谓三百年规矩——都是殿里一笔‘损耗’的遮羞布。”
“如今碑认了新主,货也快醒了。”他把扫帚往地上轻轻一顿,“老朽此来,是替殿里销账。”
“销账?”张寒月淡淡道,“怎么销?”
“碑、货、薪,三样一起清。”陈执事抬起眼,“碑沉归墟海,货押回第七狱,薪——”他的目光扫过山门内跪坐的一百名弃剑玄袍,扫过竹庐的方向,扫过秦长老怀里那册摘要,“烧剩下的灰,扫干净。”
“人间这三百年的账,殿里不认。”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