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后院书斋存了几卷军器营旧样图纸,劳你随下人去看一看,挑出甲胄图样取来,算是我泰安践行的礼物。”
苏文渊不疑有他,笑着应下,跟着仆役往后院走,堂内只剩郑浩与张泰安二人。
郑浩端着茶盏,神色慢慢沉了下来,不再是待客的闲散模样,把大朝会那一场风波,从头至尾细细讲给张泰安。
从流内铨将他的卷子递入禁中,翰林方正当庭发难,指责铨试评判失当,私拔后生,再到首相王申平衡朝堂,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都一一细说一遍。
“你莫以为一纸官告落手,便是万事大吉。”
郑浩声音放低,语气带着指点。
“朝堂之中,恩仇从不是非黑即白,今日为你说话之人,未必真心助你,今日刁难你的方正,也不全是私心作祟,他守的是铨选旧制,你入王诗中幕府,身在边镇,最要紧的第一条,便是功不可独揽,祸不可独扛。
节帅有方略,你只管补其疏漏,若事有危难,万万不可强出头,抢了上位之人的名头,有才是利刃,可利刃露得太早,极易遭人斫折,幕府同僚,有同袍,亦有妒才之人,进退之间,务必审慎。”
稍顿,郑浩话锋一转,直接落到西北山川大局。
“西北战事,要害全在横山。”
郑浩指尖轻叩案几。
“党项世代依托横山山地立国,连绵群山既是牧场,也是部族栖身之地,自横山以南,可直扑延州边境,一旦有事,便退入深山,我大军进剿,寻不到主力,粮草转运艰难,次次劳师糜饷。
绥德,便是横山南端锁钥,拿下绥德,米脂便孤悬在外,无屏障可依,夺得米脂之后,便可逐年向前修筑城寨,步步蚕食横山土地,一城一堡,慢慢压缩党项人的生存空间。”
他抬眼看向张泰安。
“反过来,党项若丢了横山,便是断其根本,蕃部兵源,牧地良田,尽数落入我大梁之手,再无险地可凭,再也无力长久抗衡,朝中大多数反战,也只是我大梁对外征伐,战果不佳罢了,实际上如何攻伐党项,朝中这些年不知做了多少方略。”
张泰安端坐静听,心中暗自佩服。
世人提起郑浩,只记得他性情狂傲,因私情弃功名再考,如今任职军器监,至多以为他熟军械,懂营造。
却想不到此人胸中,藏着这般宏大深远的边疆筹略,远胜不少只会空谈经义的庙堂儒臣。
张泰安带着后世见识,自然知道横山之于立根于银川的党项意味着什么,身为古代人的郑浩也如此清楚,甚至他还没踏足过西北,这就不是单单是见识的问题了。
此人胸中自有韬略,也是个允文允武的全才。
正说着,脚步声起,苏文渊从前院折返,仆役随其后,领两名女子入堂。
二女皆是二十上下,容貌秀美,举止娴静,粗通笔墨,善打理内务。
郑浩收起严肃表情,笑道。
“你二人不日便要远赴延州,路途遥远,边关苦寒。这两名婢子,一人赠泰安,一人归文渊,可照料起居,闲时亦可帮着整理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