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只是微不足道的从九品微官,却是首相折中,天子默许,两府共认的破格特例。
寻常士子释褐入仕,至多外放州县主簿,县尉,从未有人能初入仕途,便直入边疆节帅幕府,参议军国储粮的核心大计。
告身到手当日,张泰安也定下了离京归期。
东京十里繁华,九重宫阙,终究是浮梦云烟,非他立身成事之地。
他的机遇前程,尽在千里之外的延州。
准确点说,是在王诗中布局已久,即将掀起变局的绥德-横山战略之中。
启程之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汴梁城外汴河渡口车马骈阗,人流如织,往来商船,赴任官员,远行游子络绎不绝,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苏文渊早已收拾妥当行囊,新纳的婢女随行伺候。
连日奔走市井,摸排商情的疲惫一扫而空,少年眼底满是奔赴边关,建功立业的炽热与憧憬。
辰时未过,渡口官道尽头,一袭青衫的郑浩策马而来,身后仅随两名仆役,未着官袍,无半分仪仗,褪去军器监堂官的朝堂威仪,只剩故交友人的随性洒脱。
他翻身下马,步履从容,径直走到张泰安身前,手中提着一坛封泥好酒,笑意坦荡温和。
“本来只想独自来送你,却被两个闲人缠上了。”
郑浩话音落下,道旁浓荫深处,缓步走出两道清雅身影,正是舒尧卿,舒舜卿兄弟。
舒尧卿一身宽袖白衫,长发束起,眉眼疏朗狂放,依旧是名士风流模样,手中轻摇折扇,未至身前,洒脱的笑声已然传来。
“泰安一鸣惊人,布衣入幕府,年少便掌边地实务,前程浩荡不可限量,我兄弟二人岂能不来相送?”
一旁的舒舜卿身着素色直裰,身姿挺拔温润,神色沉静审慎。
他目光先落于张泰安身上,淡淡颔首致意,随后视线不动声色扫过郑浩,眼底那一丝经年未消的芥蒂依旧隐约可见。
张泰安见状,由衷的开怀一笑。
人生在世,知己难觅,良友更难得。
郑浩心思通透,胸有韬略,是可交心,可共事的良师益友。
舒家兄弟虽性情与他不尽相合,却品行端正,才学出众,公私分明。
此番离京,能得三人亲自渡口相送,已是莫大慰藉。
四人立于汴河渡口,身后是巍峨汴梁城郭,市井烟火绵延无尽,繁华万丈,身前是滔滔汴水东流万里,直通南北山河。
中原繁华与远方征途,在此一线割裂,心境迥然。
郑浩拍开酒坛泥封,清冽醇厚的酒香四散弥漫。他先为张泰安满上一碗,再为苏文渊斟满,自己执碗而立,语气沉凝郑重。
“此去延州,山高路远,黄沙苦寒,远不及东京安逸,朝堂纷争看似尘埃落定,实则余波未平,反战一派定然紧盯延州的一举一动,你务必步步谨慎,稳扎稳打。”
“我送你两句话,其一,屯田固本,缓图进退,切莫急于立功,锋芒过露,其二,将在外,顺势而为,守规矩而不拘泥于规矩,方是想做事官员应有的手段。”
短短两句,凝练郑浩半生官场阅历,识人观势的通透智慧,是发自肺的叮嘱与指点。
张泰安双手捧碗,正色颔首。
“泰安谨记子章兄教诲,绝不敢妄动,妄为,妄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