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府,晨雾如纱,湿冷砭骨。
虽是隆冬腊月,天色才蒙蒙亮,那主街上却已热闹起来。两边的铺子早早卸了门板,热腾腾的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混着晨雾,氤氲成一片。
卖馄饨的挑子、卖抄手的担子、卖豆花的车子,挨挨挤挤排在街边。那馄饨皮薄得透亮,抄手红油汪汪,豆花上撒着脆生生的咸菜丁,热气裹着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街角的茶楼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正说着最新的话本,楼下卖早点的摊子前,几个穿短打的汉子蹲在条凳上,呼噜呼噜喝着稀粥,就着泡菜,吃得额头冒汗。
对面绸缎庄的伙计正往门板上挂新到的料子,那蜀锦在晨光里闪着柔和的光泽,惹得几个婆娘站在门口问价。
卖糖画的、捏面人的、吹糖人的摊子前围了一圈孩子,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那是城外庄户人家赶着马车进城办年货,车上装着腊肉、干笋、新碾的米,还有扎成捆的甘蔗。
这成都府的繁华热闹,竟比那金陵城也不遑多让。
正行间,人群中并肩走来一男一女。
那男的头戴玉冠,身穿玄色织金云纹长袍,外罩一件同色鹤氅,腰间束着镶玉革带,足蹬青缎粉底朝靴。
其生得龙章凤姿,贵气天成,眉宇间却带着几分疏朗随和,不似寻常世家子弟那般端着的架子。
正是自峨眉山来的杨炯。
那女子却是一身男装打扮,月白色圆领长袍,腰系碧色丝绦,头戴浅青色方巾,瞧着像个清俊的小公子。
可那眉眼间的清丽,那通身的气派,出尘飘逸,但凡多看一眼,便能认出是位绝色的佳人。
不是李澈还能是谁?
杨炯慢悠悠行在长街上,四下里看着,忽地感慨出声:“我那岳父大人,虽说治家上头有些欠缺,可这理政倒真是一把好手。”
李澈却似没听见一般,眉头紧锁,只低着头走路。
杨炯转头看去,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便是一软。
他伸手握住李澈的柔荑,温声道:“有些事,你担心也无济于事。正所谓事缓则圆,待成都府的白莲卫整顿完毕,咱们便启程去长安,最快十几天便能到了。”
李澈抬起头,嘴唇翕动,半晌方低声道:“你……你真的要杀……”
杨炯摇摇头,目光望向远处,幽深如潭:“我不信李漟会干出如此蠢事。这事处处透着蹊跷,咱们怕是要到了长安才能查明白。”
李澈眉宇间尽是哀愁,那张原本无忧无虑的脸上,此刻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喃喃道:“我这心,这几日七上八下的,恨不得立刻飞去长安,问问长姐,她到底想干什么?”
杨炯见她这般,心头那最柔软处便似被什么揪住了一般。他自问阅人无数,可能让他这般牵肠挂肚、小心翼翼放在心尖上的,也只有眼前这个女子了。
他拉着李澈的手,走到路边一个卖早点的摊子前,按着她坐下,高声道:“老板,来两碗心肺汤,两份红糖糍粑,再来一笼叶儿粑,要热的!”
那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手脚麻利,应了一声,不多时便端了热气腾腾的吃食上来。
那心肺汤乳白浓稠,撒着葱花和香菜;红糖糍粑炸得金黄,上头淋着浓稠的红糖汁;叶儿粑用芭蕉叶包着,热气里透着芽菜的香气。
杨炯将筷子递给李澈,低声道:“先吃些东西。”
李澈接过筷子,抬起眼看他。
杨炯目光沉沉,声音压得更低:“其实我一直有一种预感,仿佛有人在逼着我坐那个位置。”
李澈一怔:“何以见得?”
杨炯沉吟片刻,方缓缓道:“抛却感情来说,若真是李漟要动手,绝不会这般扭扭捏捏。以她的性子,必定是一招制敌,将事情做绝,绝不会给我留半分喘息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