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三艘新船满载着各大家凑集的丝绸,瓷器和热切的期望,缓缓驶离番禺港的第三天傍晚,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风从海上席卷而来。
那不是常见的夏季台风,更像是一场积蓄了许久怒气的疯狂宣泄。
狂风嘶吼着,卷起滔天巨浪,狠狠砸向海岸。
暴雨如天河倒灌,密集的雨点抽打着地面,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天地间只剩下风的咆哮和雨的轰鸣。
这场风暴持续了一天一夜。
当风浪终于平息,铅灰色的天空下,海面漂浮着破碎的船板,散乱的货物和绝望的呼救声。
三艘承载着无数野心与贪婪的崭新海船,如同脆弱的蛋壳,在风暴中被彻底撕碎,吞噬。
只有极少数水性极好的水手,抱着破碎的桅杆或木箱,在冰冷的海水中挣扎漂浮,被闻讯赶来的冯家水军船只救起。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岭南,也狠狠撞进了那些做着黄金梦的豪门深宅。
番禺港,新船厂的码头上,死一般寂静。
前几日还光鲜亮丽的彩棚被狂风撕得七零八落,残破的彩绸在湿漉漉的风里无力地飘荡。
崔民干和崔佑像两尊被抽掉骨头的泥塑,呆呆地站在狼藉的岸边,脸色惨白如纸。
水军的小艇拖着巨大的船体龙骨残骸靠岸,那曾经象征希望与财富的巨木,如今断裂处露出未干透的木芯,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几个侥幸生还,裹着毯子瑟瑟发抖的船工被搀扶着走过。
其中一个正是鲁大的徒弟,他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
“散了…榫卯像豆腐渣…一下子就散了…”
崔佑猛地抓住那船工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尖厉得变了调。
“胡说!是风太大!是你们没操持好!”
船工被他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说,只是抖得更厉害。
崔民干没吼,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断裂的龙骨,身体微微摇晃。
完了。
投进去的如山银钱,各大家族的期望,还有他崔氏在背后运作的一切……
全都随着那三艘船沉进了冰冷的海底。
一股冰冷的绝望顺着脊椎爬上来,比这带着咸腥的海风更刺骨。
他猛地想起柳叶那副懒洋洋看戏的样子,一股混杂着愤怒和被彻底看穿的羞耻感猛地冲上头顶,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