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瑄伸手翻开纸卷,一目十行扫过册页记载,又转手递给身旁刑部尚书、大理寺卿轮番阅看。
章瑄道:“这簿子有什么问题?”
刘智睿道:“回都堂的话,太后叫人篡改誊录簿,诬陷家姐与陈太妃勾连毒害陛下,因为宫中怀疑陈太妃毒害圣上,太后便叫人篡改簿子,将领取烛料的人,改为家姐身边听用的宫人,然后威逼家姐,若是不杀掉三皇子和陈太妃,便让她坐实串谋毒害陛下的九死之罪。”
刘智睿说到这,惊惶道:“家姐,家姐被逼无奈,依旧不敢下手,后来是太后找来几个家姐以前手下听用的太监,让他们下手后嫁祸了家姐。”
堂内沉寂片刻。
章瑄抬眼,目光锐利如刀道:“刘智睿,你口称是太后王氏胁迫你姐刘太妃行凶。那本官倒要问你一件天大的事理——如今景和帝,乃是太后王氏的亲生儿子!御殿烛炬下毒,致使圣躬肺腑受毒侵损,这件事早已勘实。”
“这时候,太后不去杀毒害陛下的陈太妃,为何却要转了一手,叫刘太妃下手呢?”
“若按你说辞,是太后在背后谋划害人,那请问,太后为何要下毒戕害自己的亲生皇儿?!”这一句诘问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刑部大堂来回回荡。
“太后只有今上这一位亲骨血!弑杀己子,天下哪有这般情理?!”
刘智睿霎时间僵立原地,嘴唇翕动,张口欲辩,可搜肠刮肚,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王氏所有权柄尊荣,根基便在亲生儿子景和帝身上。
害了自己的亲儿子,于她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刘智睿受姐姐嘱托前来递簿,只想着反咬太后,却全然没有思虑过这一重绕不过去的死结。
他抖抖索索道:“或许,或许是陈太妃毒害的陛下,然后太后顺势而为,想将家姐与陈太妃一并除掉。”
刘智睿这个道理是能说得通的,而且误打误撞几乎说中了现实。
大堂之上,苗灏眉头狠狠一蹙,陶玺面色骤然沉下。
这话逻辑上勉强能够自洽:陈太妃下毒害皇帝,太后知晓内情,借机会一石二鸟,连陈太妃与刘太妃一并铲除。可这仅仅只是刘智睿情急之下随口的猜测,没有半分人证物证做支撑。
章瑄冷笑一声,手掌重重拍在公案,惊得案上卷宗哗啦作响。
“臆说!全然是堂上口供,无片纸凭据!”
他目光如利刃死死盯住阶下浑身发抖的刘智睿,步步紧逼:“你口口声声,说太后知晓是陈太妃下毒,再借机一并除掉两家太妃。那么何时勘破陈太妃下毒?何人告知太后?何时召见过你家太妃胁迫行事?何人见证胁迫场面?篡改誊录簿,又是哪一名内臣经手改窜?是何年何月何日?!”
一连串的诘问劈头盖脸砸了下去。
“你说簿册遭人篡改,那册上涂改痕迹何在?笔墨纸张、钤印签押,内府档册皆有规制,若有篡改,必有挖补、涂改的痕迹!方才我们数人一同翻阅此誊录簿,通篇纸页完整,墨迹一体,不见一处刮补挖改,何来篡改之说!”
章瑄伸手把那卷誊录簿往前一推。
“你口称这是铁证,可簿册明明白白记着长乐宫宫人领取香药烛料的原始记录,没有半分改动痕迹。所谓太后胁迫、篡改档册,全部出自你刘氏一家之口,外面没有一个旁证,没有一个见证之人!”
刘智睿额上冷汗滚滚而下,后背官袍已经被冷汗浸透,双腿不住打颤。他只是个外戚,平日里吃喝玩乐,哪里应付得了三法司主审这样层层追问。方才情急之下迸出来的那番说辞,本就是情急的揣测,哪里拿得出人证物证。
“我……下官……小人不知其中细枝末节,此皆家姐转述,小人只奉命携簿前来。”刘智睿声音越来越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