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士兵装备的并非传统的明光铠与横刀,而是格物院军械司最新式的制式装备——仿德式M1916钢盔、卡其色呢料军装、装备五发弹仓的GeW98式步枪,甚至还有十二挺水冷式马克沁机枪架设在城垛之间。
如此跨时代的武装力量,本该是大唐横扫四海的利器,此刻却将枪口对准了皇城。
“侯将军。”长孙无忌身着紫色朝服,从城楼阶梯缓缓走上,“宫内情况如何?”
“太医院正王孝杰已为陛下施针用药。”侯君集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王院正说,陛下是旧疾复发,需静养三月,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这是太医院七位御医联名签署的诊断书。”
长孙无忌接过那张盖满朱印的绢纸,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签名。
七人中,有五人出自五姓七望的医学世家——太原王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赵郡李氏。
剩下的两人,一人是八十高龄已糊涂多年的老御医,另一人三天前因“误诊”被革职查办。
“很好。”长孙无忌将诊断书收入袖中,“皇太孙那边可有消息?”
“登州卫全军覆没。”侯君集的话让长孙无忌瞳孔一缩,“一个时辰前接到胶东道观察使密报,王孝杰指挥使。。。战死。雷霆号已突破黄海防线,正朝渤海驶来。”
城楼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晃,映得长孙无忌的脸色明暗不定。
这位贞观朝的第一功臣、当朝司空,此刻手指微微颤抖。
他太了解那个皇太孙了——二十年前,那个十岁的孩子突然开窍,献上“蒸汽机草图”与“炼钢新法”时,他就该意识到,这将改变一切。
“无忌公,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长孙无忌猛然转身,只见房玄龄拄着拐杖,在两名仆从搀扶下走上城楼。
这位年过七旬的尚书左仆射本该在府中养病,此刻却出现在这敏感之地。
“玄龄兄何出此言?”长孙无忌勉强维持着镇定。
“因为你们算错了一件事。”房玄龄走到城墙边,望向皇城内灯火通明的太极宫,“你们以为,扳倒皇太孙,大唐就会回到门阀共治的旧制。但你们可曾想过,这二十年来,皇太孙推行的新政,已经改变了这个国家的根基。”
他转过身,昏花的老眼中却闪着锐利的光:“铁路让漕运世家失去垄断,电报让信息传递不再经州县衙门之手,新式科举让寒门子弟可凭格物之学入仕,军械革新让府兵制彻底瓦解。。。无忌,即便今夜你们成功了,明日醒来,你们要统治的也是一个你们完全陌生的国度。”
“那又如何?”长孙无忌的声音陡然提高,“总好过让那小子把天下变成格物院的试验场!他把工匠抬到与士子同列,让女子入格物院修学,用机器取代人力。。。再这样下去,礼崩乐坏,国将不国!”
“国将不国?”房玄龄惨然一笑,“无忌,你我都经历过隋末乱世。那时百姓易子而食,千里白骨露于野。再看看如今——江南稻米两熟,关中铁路纵横,漠北胡商沿丝绸之路络绎不绝,南海诸国岁岁来朝。这是盛世,贞观盛世因那孩子的格物之学,延续了整整二十年!”
他咳嗽起来,仆从连忙为他抚背。
待喘息稍平,房玄龄继续道:“你若真为了大唐,此刻就该打开玄武门,迎孙医官入宫。陛下若有三长两短,你以为皇太孙会善罢甘休?那七千吨的战舰,那些射程二十里的重炮,还有格物院那些我们看不懂的武器。。。你真的以为,凭左骁卫这三千人,能挡住他?”
长孙无忌沉默良久,最终缓缓道:“玄龄兄,开弓没有回头箭。从三年前我们默许世家盗取格物院图纸开始,这条路就注定要走到底。”
他望向漆黑的夜空:“更何况,我们未必会输。只要控制长安中枢,以陛下名义发布诏书,宣布皇太孙谋逆,再调动各地门阀掌控的兵马。。。他李易再厉害,难道能以一人一舰,对抗整个大唐?”
房玄龄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当他再睁眼时,眼中只剩下悲哀:“你会看到的,无忌。你会看到新时代的战争,是什么模样。”
老人转身下楼的背影佝偻而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