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瘸子……唉,大名张龙,咱屯上一代的出马先生。他那条左腿,说是年轻时‘踩山头’遭了东西,从此就瘸了,走路一高一低,可没人敢小瞧他。”
我爹的声音压低了,院子里昏暗,只有烟锅子那一点红,明明灭灭。
“这人性子独,不爱跟人来往,住屯子最东头两间草房。可谁家撞了邪,丢了魂,或是祖坟出了怪事,都得去求他。他办事也怪,有时候收点粮米,有时候啥也不要,就看心情。”
我爹看向我。
“他跟胡有财,就是三驴他姥爷,有点交情,但也算不上多深,像是……互相防着啥。”
“大洪病重咳黑痰那年。”
“张瘸子突然变得神神叨叨。他拄着拐,在屯子里转悠,特别是西边老林子、破庙那片,一去就是大半天。回来就脸色铁青,逮着人就说:‘西头破庙那旮沓,邪性透了!都管好自家崽子,把牲口拴牢靠喽,谁也不准往那边凑!’”
“有人问到底咋了,他也不细说,就翻来覆去念叨:‘地气拧了,阴窍开了,要出大事……’那时候破庙早就荒了,墙塌了半边,里头供的是啥仙儿都没人记得,平时除了半大孩子去掏鸟窝,大人谁去那晦气地方?大伙儿只当他犯了癔症,没太当真,毕竟平时他不怎么与大家接触也不太了解。”
“可没过几天,怪事来了。”
我爹的声音更沉了。
“先是屯里的狗,一到后半夜就朝着西边集体嗷嗷叫,叫得人心里发毛。然后有人起夜,看见西边天像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布,月亮照过去都泛着青白色。最邪乎的是,有两只半大的猪羔子,不知咋跑去了破庙附近,第二天发现时,硬邦邦地死在沟里,身上没伤,可那猪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瞅见了啥吓破胆的玩意儿。”
“这一下,屯里人心惶惶。张瘸子更急了,他挨家挨户敲窗户,嘶哑着嗓子喊‘信我的,千万别往西边去!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可他自己呢?”
我爹顿了顿,烟锅里的火差点灭了,他赶紧又嘬了两口。
“就在人心最乱的时候,张瘸子做了件让全屯子掉眼珠子的事,他自个儿背着个破铺盖卷,拄着拐,一瘸一拐地,住进破庙里了!”
我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啊?他搬进去住啦!”
“谁说不是呢?”
“有人去劝,扒着破庙那扇快掉下来的门板往里看,黑咕隆咚的,就看见张瘸子点了个小油灯,坐在一堆烂稻草上,面前好像摆着些罗盘、铜钱啥的。他头也不回,就摆摆手说‘该我顶的劫,躲不过。你们回吧,记住我的话,谁也别来!’”
“打那儿以后,就没人再敢靠近破庙了。只有半夜,偶尔能看见庙那边有点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有时还能听见张瘸子像是念咒,又像是跟谁吵架的声音,顺风飘过来几句,听不真切,只觉得瘆人。屯里的狗倒是不叫了,可那种让人喘不上气的憋屈劲儿,一直罩在屯子。”
“他在里头住了小半年,从秋末到开春。”
“那年冬天雪特大,破庙都快被雪埋了。大家都以为他死里头了。可开春化冻没多久,有一天早上,有人看见张瘸子从破庙里出来了。”
“人咋样?”
我急忙问。
我爹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怜悯的神色。
“不成人样了。原先只是瘸,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窝抠抠着,腮帮子都没肉了,头发胡子白了一大片,看着像是一下子老了二十岁。走路都不稳了,得扶着墙。最吓人的是他那双眼睛,浑浑噩噩的,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可有时候又亮得吓人,像是烧着最后一点火星子。”
“他回到自己那两间草房,关上门,谁也不见。没过三天,屯里就传开了张瘸子,没了。”
“怎么没的?”
“悄没声儿的。邻居闻着味儿不对,撬开门,发现人躺在炕上,早就硬了。身上盖着薄被,表情倒还平静。可屋里……”
我爹顿了顿。
“屋里东西摆得古怪。地上用香灰画着谁都看不懂的图,窗户缝、门缝全用黄纸符封着。炕桌上摆着他那个旧罗盘,指针死死指着西边。就是破庙和后来大洪开荒的那片邪地方向。还有本破册子,上面用血画了些符,写了些字,后来被赶来的公社干部当‘四旧’收走烧了,谁也没看清写的啥。”
“他临死前,跟谁说过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