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临死前,跟谁说过啥没有?”
我不甘心。
我爹努力想了想。
“哦,对了,他搬出破庙后,在回家路上,撞见过村里的老支书。老支书当时好像问他‘庙里东西镇住了?’张瘸子当时像是没听见,直着眼往前走,走出去几步,又突然回头,对老支书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说啥?”
我爹模仿着那种气若游丝又带着刺骨寒意的语调。
“他说‘支书,人心比那地下的东西还冷,还毒。债……是赖不掉的,有人得还,加倍地还。’说完就走了。老支书当时就愣在那儿,脸煞白,好半天没动弹。这事是老支书后来喝多了说出来的。”
“那行,我知道了爹,你要想起来啥,记得告诉我哈。”
“娘,我睡觉去了。”
我说完就往屋子里面走。
我躺在炕上,瞪着黢黑的房梁,脑子里像是有团乱麻。
身边的小狐狸蜷成一团,灰扑扑的毛在透过破窗纸的微弱月光下,泛着点儿幽光。
我侧过身,戳了戳它。
“哎,别装睡。你上回说,当年跟张瘸子一块儿封的那东西,到底咋回事?在破庙里头,你们都干啥了?”
小狐狸没动弹,但那股子熟悉的、带着点儿苍老气的声音,直接在我脑仁儿里响了起来,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冒出来的泡泡。
它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搭在前爪上,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半眯着。
“嘿,那天不是情况不允许么。”
“那年月,跟现在差不多。张瘸子那时候腿虽然瘸,可还算行。他早就觉出西头破庙底下不对劲,那地儿,夏天蛇虫不过,冬天积雪先化,地皮子总是潮乎乎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甜味儿,像铁锈,又像放了很久的血。”
“他揣着罗盘去瞧过好几回,每次回来,脸都沉得能拧出水。后来他请我上他家的香堂,摆了三牲,点了请神香,那是真遇上难处了。”
小狐狸的声音顿了顿。
“他跟我说,那破庙底下,压着个‘大家伙’,不是寻常的尸变,煞气冲天,还带着一股子极重的、沉甸甸的‘贵气’和‘怨气’,两样掺和到一块,顶顶麻烦。”
“贵气?”
我忍不住问。
“嗯。”
小狐狸点点头。
“寻常僵尸,哪怕是黑凶白煞,那股子气是‘浊’的、‘野’的。可庙底下那主儿,它的‘煞’里头,裹着一层‘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架子,是规矩,是礼法压出来的不甘和暴戾。张瘸子他爹,也就是你太爷那辈的出马先生,留下过话,说早清那会儿,咱这旮沓还不是屯子,是片荒甸子。有个犯了事儿的旗人贝勒还是啥宗室,被秘密处死后,尸首不让归祖坟,怕冲了龙气,就由几个忠心老家奴偷偷运出来,埋在了这‘白虎衔尸’的恶穴上,本意是想让他永世不得翻身,连魂魄都困死。”
“可那帮蠢货不懂啊!”
小狐狸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讥讽。
“这穴是恶,却能聚阴养尸。那贝勒生前养尊处优,横死时怨气滔天,一口皇亲国戚的‘贵气’没散尽,入了这养尸地,经年累月,非但没魂飞魄散,反而吸足了地脉阴气、荒原戾气,渐渐成了气候。等到张瘸子察觉时,它那会就已经要尸变了,只是被一层薄薄的、当年那帮老家奴胡乱布的镇物和庙基压着,还没彻底醒透。”
“张瘸子知道他的命数,灭是灭不掉了。他本命仙家也就是我那位老朋友,道行高深,却因早年一场大因果,不能直接对那东西出手只能辅佐。张瘸子就琢磨,趁它没完全醒,结合那破庙残存的一点香火愿力,再加上我们几家的力量,布一个‘七星锁龙镇’,把它彻底封死在底下,等百年后地气流转,或者有后人修为足够,再来处置。”
“我们准备了七七四十九天。张瘸子画符,我帮他调和灵气,沟通地脉。那段时间,他整个人瘦了好几圈圈,眼神却亮得吓人。破庙里头,白天都能感觉阴风往骨头缝里钻,到了晚上,更是能听见地底下隐隐约约的指甲刮挠声,还有叹气声,很轻,但带着一股子浸透骨髓的冰冷傲慢,好像沉睡的君王被惊扰了清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