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就站在那棵老树底下,佝偻着背,手里攥着大斧,一下一下往木墩子上劈。
他劈得很慢,很稳,斧头抡起来,落下去,木头应声裂开,动作一点毛病挑不出来。
可那姿势,总让我觉得哪儿不对。
像刚学会使斧头的人,一下一下照着葫芦画瓢。
“操他妈的。”
“李十三,你爹魂儿丢了,少一个,不全乎!”
黄大浪的话犹如晴天霹雳,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子里那根弦,嘎嘣一下,断了。
“少……少哪个?”
“老子咋知道少哪个!”
“人有三魂七魄,丢一魂,还是能喘气能走道,瞅着跟正常人没两样。但那是行尸走肉,没根儿的浮萍!你瞅你爹那后脊梁。”
日头底下,我爹的影子和木墩子连成一片,模模糊糊,边缘像在水里泡过,往外洇着一圈淡灰色。
他每劈一下斧头,那影子就抖一抖,抖得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
“魂不全,影儿就虚。”
黄大浪嗓子眼儿像含了块生铁。
“今儿能劈柴,明儿能吃饭,后天呢?大后天呢?那点子阳气耗干净,人就成空壳子了。你爹不是醒得早,是他妈根本就没醒全乎!”
我只觉血往脑门子上涌,后槽牙咬得咯嘣响。
“那雾里的东西。”
“它把我爹魂儿扣下了。”
黄大浪没接话。
我转身就要下炕。
“你给我站住!”
“你搁雾里走一遭没死透,是人家柳若云吊着你一口气,是老狗拼了命开路,是你自己命硬!”
“现在你还没有恢复好,你这就要去?”
“那是我爹。”
黄大浪愣了一下。
“他这辈子没让我缺过一顿饭,没让我冻过一个冬天。哪怕我傻了那么多年。他也没说给我丢哪个山头上。”
“我搁雾里背他的时候,我的心像被刀扎一样。”
“谁敢动他,我他妈拿命填,也得把那狗日的填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