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乱世教我的头一课。
再是各地的反。先是一处,后是十处,再后来,遍地都是。今天听说这里反了,明天听说那里反了。反的人越来越多,朝廷的兵越打越少。
我那时候在杜陵闲居。
我辞了滏阳尉,回了家,本想着等一等,看一看,等天下安稳些,再寻个出仕的门路。可天下没有安稳,只有越来越乱。
我爹那几年,老得很快。
他本是个硬朗的人,腰板直,走路快。那几年,他的腰慢慢弯了,走路慢了,话更少了。他看着这天下一天一天地烂下去,什么都做不了。他做了一辈子的官,信了一辈子的,是这天下该有个规矩,该有个章程,该让百姓有口饭吃,有条活路。如今,规矩没了,章程没了,百姓易子而食。
他信的那些东西,塌了。
他没说过一句丧气话。他只是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瘦。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家里的炭也不多了。他坐在屋里,烤着一盆小小的炭火,我陪着他坐。他忽然开口。
“克明,你还记不记得,咱家那棵老槐树。”
“记得。”
“那树是你祖父手植的,到你这一辈,三代了。”
“是。”
“前几日,被人砍了。”
我愣了一下。
“这年头柴贵,有人夜里来,把树砍了,拖走了,当柴烧了。我听见动静,出去看,人已经走了,树,没了。”
“砍了就砍了,一棵树。”
他看着那盆炭火,看了很久。
“三代人的树啊。”
那是我爹那几年里,跟我说过的最长的一句感慨。
第二年开春,他病了。
病的时候没什么好药。乱世里,药难求。我托人四处找。找来的药,喝下去,不见好。
他自己也知道,好不了。
他病着的时候,话更少了。
有一天他精神好一点,把我叫到床前。
“克明。”
“爹。”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这天下,不会一直乱下去的。”
“爹,您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