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您养着。”
他摇了摇头。
“我看不到它好了。可你能。”
他说:“你要活下去。乱世里,活下去最要紧。”
他说:“活下去,等。等这天下重新有个章程的那一天。”
他说:“那一天来了,你要出力。”
他说:“咱们杜家,读了几代的书,信了几代的那些东西——规矩,章程,百姓的活路,不能断在你手里。”
我握着他的手。
“爹,我记住了。”
他点了点头,闭上眼。
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段囫囵话。
我守在他床前。他临走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凉的。
我那时候三十出头,没有官,没有功名,守着一个乱世,守着一个快要散掉的家。我爹看着我,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克明,这个家,往后靠你了。这个乱世,你要活下去。
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我。然后,手在我掌心里,慢慢地松了。
我没有哭。
那时候我不会哭,或者说,哭不出来。我守着他的尸身守了一夜,一滴泪都没有。我只是觉得冷。屋里有炭火,我还是觉得冷,冷得从骨头里往外冒。
我爹下葬那天,杜陵的天阴着,没下雪,也没出太阳,灰蒙蒙的。我把他葬在祖坟,葬在我祖父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树桩,离祖坟不远,齐着地面,砍得很平。
我在那个树桩前,站了很久。
我那时候在想:我爹信的那些东西,规矩,章程,百姓的活路,真的就这么塌了吗。
真的就没人能把它重新立起来吗。
我不知道。
我那时候,只是一个守着父亲坟头的、没有出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