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营地靠近关墙的那一头,传来了一阵欢快热闹的铜锣声,清脆悦耳,在夜空中连成一片。
原本听完课已经三三两两散开、准备回去睡觉的士卒们,脚步齐齐一顿。
“文工团那边要开戏啦!”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紧接着,所有的脚步声又开始聚拢起来,朝着那个方向风风火火地过去了。
小梁这猴崽子不知从哪儿又钻了出来,和刘大柱一起,拽住余三的衣袖,拉着他就往那锣声传来的空地一路狂奔。
余三摇头失笑,却也由着他们去了,三个人在人群中走了许久,随着那铜锣声越来越响亮,心里那份好奇也被高高地吊了起来。
那片被临时选作戏台的空地,比刚才讲课的地方还要宽敞许多,背靠着一面山势较缓的斜坡,天然就形成了一个绝佳的看台。
此时的空地前方,几十盏防风的灯笼,已经被高高挂在了竹竿上,那明亮的灯火,将这片简陋的泥地戏台照得亮堂堂的。
三人凭着身手,硬是从人山人海中挤到了一个位置还算不错的地方,刘大柱的手里,居然还拿着半块干饼,一边吃一边嘟囔:
“听隔壁营那帮孙子吹得神乎其神的,说是啥从来没见过的新派戏文,我倒要看看,能比襄阳城里的那些花旦唱得好听到哪儿去!还说什么是个人都得看哭,嘿,老子当了这么些年的兵,连开膛破肚的死人堆里都睡过觉,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惨事是老子没见过的?就凭台上几个戏子哼哼唧唧唱几句,还能把老子看哭?”
余三没搭理他,只顾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
“铛--铛--”
随着最后两声响亮的铜锣声,后台的鼓点密集地响了起来。
挂起的幕布,被人从两边缓缓拉开。
原本嘈杂的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台上摆着几件道具:一把椅子;一张矮桌;矮桌上,孤零零地放着一盏油灯,以及一只还没有纳完的厚底布鞋。
在戏台的最深处,立着一棵用麻布和竹竿扎成的“老槐树”。
那树上的叶子,全都是用各种颜色的碎布片,一片一片缝上去的。
这会儿山风一吹,那假树便在台上簌簌地抖动起来,摇摇晃晃的,看起来确实有几分滑稽可笑。
台下的士卒中,有人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但笑声还没来得及扩散,便被身边的同袍一肘子给憋回去了。
伴着一声幽怨婉转的胡琴声。
一个穿着粗布青衣的女子,迈着小碎步,从侧幕缓缓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段苗条,面容清秀。
但她的脸上刻意化了老妆,眼角画着几道细细的皱纹,头发也弄得有些凌乱,做出一副终日劳作、饱经风霜的农妇模样。
她走到那张矮桌前,缓缓地坐下。
然后,她伸手拿起了桌上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拿起一根粗针,在头上蹭了蹭,借着那一点微弱的油灯光亮,开始一针、一针地缝了起来。
台下,从这场战争开始,便只懂得杀戮的士兵,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个安静缝鞋底的女人。
没有一个人觉得无聊,彷佛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远方家乡里,那个同样坐在油灯下等待自己的人的影子。
然后,那青衣女子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抬起头,望着台下的黑暗,开口唱了。
她的嗓音很好,一看便是下过苦功的,但大概是眼下所处的环境,以及面对这么多杀气腾腾的士兵而有些紧张,声音有些发紧,竟然还有些走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