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嗓音很好,一看便是下过苦功的,但大概是眼下所处的环境,以及面对这么多杀气腾腾的士兵而有些紧张,声音有些发紧,竟然还有些走调。
站在最前排的几个年轻士卒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人忍不住捂着嘴轻笑了一声。
那青衣女子显然是听到了台下的笑声,借着灯光,脸上飞过一抹红晕。
但她暗暗咬了咬嘴唇,便稳住了有些紊乱的气息,继续饱含深情地往下唱:
“你在边关守四方,风霜雨雪肩上抗--”
“我在家中守爹娘,粗茶淡饭度荒凉--”
“你在前线莫挂念,家中有妻挑大梁--”
“只盼你--”
唱到这最后一句时,她攥着那只没纳完的鞋底,用尽力气,呐喊道:
“杀退敌兵早还乡,一家老小得团圆啊!!!”
那带着期盼与哀求的声音,穿透了夜色,在剑阁峡谷的两侧绝壁之间,来回震荡,久久不息。
台下,所有的笑声都消失了。
余三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台上那个青衣女子,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
他忽然,很想很想他的老娘。
他爹死得很早,连个模样都没留在他脑子里。
是他娘一个寡妇,靠着没日没夜地给村里人缝缝补补、伺候薄田,把吃大头饭的三兄弟给拉扯大的。
眼下却只剩他一个了。
他到现在,都还能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去参军的那一天,他娘也是像台上这个女子一般,站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
红着眼睛,将一双纳得厚厚实实的布鞋,塞进他的衣襟里。
那天的风,刮得特别的大。
大风把他娘头上那本就花白干枯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戏,在台上继续演着。
台上的女子,彷佛是千千万万个妻子和母亲的化身。
她白天顶着烈日在地里干着男人干的粗活,汗水湿透了衣衫;晚上回到家,还要端屎端尿地伺候病床上的公婆;等好不容易把年幼的孩子哄睡着之后,她便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那盏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纳鞋底。
她纳了一双又一双,鞋底越纳越厚。
而随着锣鼓的节奏陡然变快,剧情急转直下。
前方边关忽然告急,漫天的烽火燃起。
男人所在的营伍,在撤退时被数倍于己的敌军包围,困在了一座没有水源、没有援军的孤山上。
戏台上,几盆加了松香的火盆被点燃,火光冲天,后台的几个人拼命地敲打着锣鼓,配上声嘶力竭的喊杀声,而那个饰演丈夫的男人,和几个饰演同袍的演员,身上涂满了鲜红的颜料。
他们背靠着背,肩并着肩,站在戏台的最中央。
这文工团排演的武戏倒很是写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