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有几个在土围子望楼上放哨的汉人庄稼汉,远远瞅见山口里钻出来黑压压一大片披着皮甲、长相凶悍的蛮军,根本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场便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敲响了望楼上的铜锣,扯着嗓子哭喊“山里的羌蛮又下山啦”,整个村寨里顿时鸡飞狗跳、哭声震天,寨门被顶死,连个人影都不敢露出来。
甚至在大军路过山道旁几块早已字迹模糊的石刻界碑时,向义还在路边的荒草丛里,看到了好些不知死了多少天、早已被野狗秃鹫啃食得只剩下半副白骨的汉人农夫尸骸。
向义沉默地走过那几具白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云雾缭绕、绵延不知几千里的西蜀群山,心头微凛。
这一路走来,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西蜀之地的蛮汉之争,比当初的荆南四郡,还要酷烈血腥百倍!
山里的羌蛮依仗着雪山天险与石碉楼,视山下的汉人百姓为随意宰割的肥羊,年年岁岁下山烧杀劫掠;而山下的汉人百姓则视山里的蛮族为恶鬼,双方之间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血海深仇,根本就不是几句招抚的漂亮话、或者些许赏赐的盐巴就能化解得了的。
连蜀王府都没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更何况是仓促借道的他们呢?
今日他们固然是用一顿快刀,暂时把山口这部分西山蛮吓了回去。
可这绵延数千里的岷山、邛崃山、大凉山深处,还有着数十万不知王化、只认刀子的西山诸夷!
等到日后打下了成都,州牧大人要想真正坐稳这天府之国,让山下的百姓能安安心心地拆掉土围子下田种地,这西蜀大山里的隐患,迟早得用无数心血去填平啊。。。
而就在向义心中翻涌着这些念头的时候。
走在最前面的陈平,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登上了山口外侧最高的一处山梁高坡。
站在山梁之巅,迎着扑面而来的山风极目远眺。
脚下不远处,是刚刚挣脱了群山束缚、在灌县都江堰被分流化作万千水网沟渠的滔滔岷江;
而在更远处的天际尽头,一片一望无际、阡陌交通、稻浪翻滚、城池林立的锦绣平川,正铺展在八月骄阳之下!
成都平原!
耗时大半个月,在断绝了一切后方补给的情况下,横穿乌江、越嶲、大渡河与邛崃山数千里绝域。
这支被正面战场完全遗忘的无当蛮军,终于在这一刻,从巴蜀防卫最空虚的西北群山之中一步跨出,直接将刀锋抵在了成都的后心窝上!
“呼--”
陈平站在山梁最高处,畅快淋漓地长出一口浊气。
随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层峦叠嶂的西蜀群山,虎目之中,闪过了一抹狰狞狠戾到极点的杀机:
“向义!今天这档子事,老子可不会忘!”
“等老子这趟跟着州牧大人和陆帅踏平了成都,论功行赏的时候,老子头一个去州牧大人帐前请道军令!”
他的声音里满是森然煞气:“到时,老子要带着弟兄转过头来进一次山!顺着这汶山一路往里推,挨个寨子、挨个石头楼给老子点天灯!非把这大雪山里那帮不识抬举的杂碎,一个不留全给屠干净了!!”
向义静静站在陈平侧后半步的位置。
他迎着猎猎山风,同样深深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巍峨险峻的西蜀群山,又转过头,望向脚下那片富庶辽阔的成都平坝,低眉顺眼地双手抱拳,沉声应道:
“到了那时,卑职定替将军牵马执刀!”
。。。。。。
【向义,本名不详,荆南五溪生蛮也。没为蛮市奴,面有烙痕,沉鸷寡言,人莫能测。会《落籍恩令》下,义叹曰:“此非吾志。”乃投蛮军。居军中,稍析汉言,粗识文义,部勒部曲严整,侪辈畏服。外若驯顺而内怀远略,每战先登,不争功;有所获,悉分士卒,故人乐为用。以奇功擢副将,太祖赐姓向,名以“归向大义”,义拜命无几微得色,益自抑。志不在封侯,尝习兵书、官仪,慨然有远图。同列或忌之,义处之坦然。义虽隶蛮军,而举止类汉将,军中号令,一遵汉法。每议事,默然若无所长,及临阵,决机出奇,人始异之。其居常,恂恂若不足,至驭下,严而有恩。汉将初易其蛮也,久乃服其能。后从平蜀,战功著,竟不言功。】
--《向义列传,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