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越过前排,扫过中央篝火旁那十几个站起身来的西山蛮豪帅,朗声开口:
“荆州牧顾大人麾下,无当蛮军副将向义,奉命借道出山,见过西山诸部头人!”
向义说完,看了一眼身旁抖若筛糠的脚夫:“照着我的话,一字不差地翻给他们听,翻错一个字,我先砍了你。”
那脚夫左右都是个死,只能哭丧着脸,扯开嗓子,用咕噜作响的羌语大声将向义的话翻译了过去。
篝火正中央。
那名白马羌大豪帅木波,眯着一双三角眼,越过人群走上前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向义。
他先是眼神古怪地瞅了一眼向义左脸上那块黑紫色的奴隶烙印,紧接着,眼神便粘在了向义身上那副做工精良、在胸腹要害处镶嵌着铁叶的荆襄制式皮甲,以及向义身后那百名士卒腰间清一色的百炼横刀之上!
木波用弯刀指着向义的鼻子,扯开嗓门,叽里呱啦地咆哮了一通。
脚夫听完,缩着脖子小声对向义翻译道:
“将、将军。。。这木波问您,看你们这长相和体格,分明也是南边大山里出来的,怎么连骨气都丢了,跑去给外头的汉人当起了狗?脸上还让人家像烙牲口一样烙了个印子!他还问你们是从哪条山道钻过来的,后头的山林里到底藏了多少人马?”
面对这毫不掩饰的羞辱,向义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木波,沉声道:“你告诉他,我无当蛮军,本是荆南五溪子民!只因我家荆州牧顾大人仁德威武,视汉蛮如一,编我等为蛮军,发精甲利刃、粮饷盐巴!”
“至于我军的来意--北面剑阁,已被我荆襄大军踏为平地,东面巴东三峡,亦被我军水师杀得灰飞烟灭!如今蜀王府气数已尽,不出半月,成都必破!”
“我家州牧大人怜尔等西山羌、莋诸部世代困居雪山苦寒之地,缺盐少铁,特命本将前来传谕:凡西山诸部,若愿即刻归附荆襄,奉我军号令,严守军纪,下山之后不得烧杀劫掠沿途汉人百姓分毫,只随我军一道出山直逼成都!待成都攻破、大局定后,州牧大人必封尔等各部头人为世袭蛮官,每年在灌县开互市,赏赐尔等好盐万斤、茶砖千驮、精铁农具与布帛粮米无数!”
脚夫硬着头皮,扯着嗓子把这番软硬兼施、恩威并重的话翻了过去。
话音落下。
宽阔河滩之上,先是陷入了片刻死寂。
紧接着。
“哈哈哈哈--!!!”
以那白马羌木波,以及站在他身旁的汶山羌独眼头人为首,十几个满身兽皮骨饰的西山蛮首领,就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一个个仰起脖子、拍着大腿,哄堂狂笑起来!
在他们的带动下,周围那四五千名西山蛮青壮也跟着哄笑起来,无数人把手指塞进嘴里吹起刺耳的口哨,用手里的骨矛与弯刀拍打着牛皮盾牌,震得两侧山谷嗡嗡作响。
笑声未歇。
那白马羌豪帅木波脸色一沉,重重啐了一口,提着弯刀往前逼近了两步,满脸狰狞凶相地冲着向义咆哮起来!
这一次,甚至都不需要身旁的脚夫开口,光看木波那用刀尖一下下指着山下成都平原、又指着向义等人身上铁甲钢刀的手势,向义心里便已经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果不其然,脚夫哆哆嗦嗦地翻译道:
“将军。。。这木波说、说他们白马羌和汶山羌在这大山里活了几百年,只认自己手里的刀子和抢回来的粮食女人,从来不认什么狗屁州牧的空头话。。。他说现在山下的蜀军全都跑回成都去了,外头城里堆着吃不完的白米,他们今天只要冲出山口,那些东西全都是白捡的,想要多少就能抢多少,痛痛快快杀上一场抢够了再回雪山里过冬,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凭什么要听你们这帮外头来的蛮子号令,连个汉人庄子都不准抢,反倒是要替你们去打成都,打完了还要眼巴巴等着你们赏?”
听着这番话,向义微微眯起了双眼。
这就是西蜀群蛮!
当初打听西山蛮的底细时,向义还没有这般直观的感受,直到此刻,真正面对面站在这群西山蛮面前,看着他们眼底那种贪婪与暴虐,向义才彻底明白过来--
这群西山蛮,和他们五溪蛮,确实是两码事!
五溪蛮在荆南武陵山区,虽然也凶悍排外,但说到底是在大山里讨生活,尤其生蛮,很少下山与汉人有交流,只有外围熟蛮会和汉人贸易,再往深山里头转卖汉人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