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口粗的桂花枝应声折断,朱漆栏杆木屑横飞,池水被剑锋劈起数尺水花,漫天金黄的桂花混着碎裂的绿叶,洒了他满头满身!
“白眼狼!全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头顶的金冠歪斜滑落,一头黑发披散下来,沾满了桂花,却只顾着剑指东南西北四方,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两百年!整整两百年啊!!何曾亏待过你们这帮世家门阀?!何曾苛待过你们这帮地方官吏?!”
“自打蜀王一脉封王入蜀以来,这蜀中的自流盐井分给你们煮,蒙顶的茶山让给你们种,成都平坝上最好的水田千顷万顷地免你们的赋税徭役!就连这蜀王府里的属官、下面八郡九十多县的太守县令,全都由着你们这些大族世代承袭、轮流坐班!!”
“太平年景里,你们一个个穿着锦衣华服跪在面前磕头谢恩,嘴里头山盟海誓,说什么世受王恩、粉身碎骨也要与王府共休戚、同存亡!”
“可如今呢?!啊?!他顾子珩打过来了,你们这帮长肥了的狗东西,就生了各自的小心思,欢天喜地地把外寇一路送到了成都城下!”
“还有朝廷!那垂帘听政的太后,和满朝朱紫的公卿宰执!!”
“我蜀王一脉,不是裂土割据的反王!是替你们大乾皇室镇守西南门户的宗室屏藩!身上流着的是李氏皇族的骨血!两百年来,恭顺朝廷,岁岁纳贡,从未有过半点不臣之心!”
“如今一个乱臣贼子,未奉朝廷半纸诏命,兴兵攻打皇室藩王,吞并朝廷州郡!只要长安城里肯漏出半点替我蜀王府牵制讨伐荆襄的风声,那些首鼠两端的官员大族,心里头存着三分忌惮,也绝不敢倒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可结果呢?!朝廷装聋作哑、坐视宗室覆灭!八郡官绅望风而降、落井下石!满城文武同床异梦、各怀鬼胎!若不是你们这帮猪狗不如的东西上下勾连、抽干了我巴蜀的底蕴,孤怎么会输得这么快?!怎么可能短短几个月,就连还手之力都没有,被人堵在这成都城里等死?!”
声声凄厉,字字泣血。
秋风卷起地上落叶,围着这个披头散发,孤零零立在假山池畔的年轻藩王打着旋儿。
几十步外,守在月洞门两侧的几名王府内侍与宿卫,听着里面传出来的这番把蜀中世家、满朝百官乃至当今太后宰相都骂得狗血淋头的咆哮,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赶紧把脑袋埋进胸口,只当自己此刻是个又聋又哑的木头人。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李煊逸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眼底那抹近乎癫狂的血色,终于随着冷风慢慢褪去。
只剩死寂。
他毕竟不是街头撒泼的无赖,而是在这座蜀王府里被当成继承人悉心教养了二十年的世子,是如今头顶着蜀王冠冕的藩王。
骂也骂痛快了,发泄也发泄过了。
当疲惫涌上来时,他心底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无论他再怎么咒骂长安的冷血、再怎么痛恨八郡的背叛,城外那七万多虎视眈眈的荆襄大军,都不会少上哪怕一个人。
他就那样站在秋风里,不知该何去何从。
一盏茶,或许是一炷香。
直到身后不远处的青石小径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穿过月洞门,踩过满地落叶,最终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李煊逸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旧怔怔地望着池塘里那几片随波晃动的残荷枯叶,干涩沙哑的嗓音,在园子里幽幽响起:
“如果当初留在成都坐这个位置的人是你,而逃出去的是我。。。今日这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青石径上,不知何时回到成都的李煊赫,那张原本棱角分明、英武过人的脸庞,此时凹陷瘦削,下巴上长满了胡茬,再无半点往日的骄狂与波澜。
带他进园子的两名侍卫识趣地躬身退到了月洞门外,远远避开。